申若梅率先開口道:“最要緊的是案子本身,案子判得公道,彈劾便失了根基。案子若出了紕漏,彈劾便有了口實,臣以為刑部驗屍這一關是重中之重。”
李映秋接話道:“臣附議,還有一樁事也不能耽擱,戶部這幾年積壓了不少涉及都察院御史的舊賬,王紀此番發難,未必沒有轉移視線的意思。臣可以連夜調出去年清查積欠的原始底賬,把都察院那幾個御史挪用公帑的明細重新整理一遍,他彈劾咱們的人,咱們也不能讓他的人舒坦。”
陳語晴輕聲細語地補了一句:“以攻代守,臣以為可行。王紀在摺子裡引了《周禮》《儀禮》來論證女官坐班不合禮法,他對經義的引用多有斷章取義之處,只需將原文上下文補齊,便不難看出他是在強詞奪理。”
夏桂溪不緊不慢道:“王紀的摺子裡還提了兵部的事,說女官出入兵部衙門有礙軍機。臣在兵部坐班一年有餘,所有調閱的卷宗都是糧餉核銷與軍械採買的賬目,兵部那些郎中嘴裡嘟囔歸嘟囔,真要他們拿出女官洩密的證據,誰也拿不出來,這一條臣可以當堂與他對質。”
顏長青面上的笑意比方才淡了些,她先看了看張居正,才道:“臣方才在偏殿已跟娘娘稟過,永樂十七年與正德三年各有一樁義僕護主的成例,只要春杏的案子能依這兩條成例來判,量刑便能從凌遲減等至絞監候,再酌情減為流放。但這條路能不能走通,全看刑部驗屍的結果與春杏本人的口供。”
殷?棠抬起頭來道:“機要房在各部堵住了多少漏洞?查出了多少虛報?這些數字都是實打實的,總不能他王紀一張嘴說女官亂政,咱們就老實認了!”
張居正聽罷六人發言,微微頷首,道:“你們說的都在理,可後日朝會上,你們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偏殿裡安靜了下來。
張居正看著她們若有所思的神情,語氣平靜道:“女官不入朝,王紀在朝堂上慷慨陳詞的時候,你們只能坐在各自的值房裡等訊息,他彈劾你們的每一個字,你們都無法當面反駁。他引經據典斷章取義,你們也只能事後補一道呈文慢慢申辯,等你們把呈文遞上去,朝中的輿論早已定了調,再想翻盤便難?登天了。”
夏桂溪頭一個反應過來:“娘娘的意思,是要讓咱們列席朝會?”
張居正的目光從六人臉上掃過,“有了列朝的資格,才有站在百官面前為自己辯白的權利。本宮會向聖人奏請,在朝會之上為女官設席,你們若願意站出來自陳,本宮便為你們爭這個開口的機會。”
她們的神情都變了。
申若梅攥緊了膝上的袍擺,指節泛白,李映秋雙眼亮得驚人,胸脯起伏了兩下才穩住呼吸,陳語晴垂下眼簾,盯著自己擱在案上的手指夏桂溪依舊面無表情,手已不覺攥成了拳頭,顏長青面上那團和氣裡慢慢滲出了幾分鋒芒,殷?棠最直接,霍地站起身來。
“臣願意!”
“臣也願意。”
申若梅緊跟著開口,“若能站上朝堂當面把話說清楚,臣絕不退縮!”
張居正看著她們臉上那種混雜著緊張與渴望的神色,心中忽然想起了自己頭一回上朝時的情形。
那時她還是新科進士,站在百官佇列末尾,連天子的臉都看不清,心裡卻翻湧著一股子不甘於人後的銳氣。
?今坐在面前的這些女子,她們缺的不是才華也不是膽量,只是缺一個光明正大站上朝堂的資格。
“好。”張居正將案上的彈劾摺子副本推到一旁,鋪開一張空白宣紙,提筆蘸墨,“本宮現在便擬一道奏疏,奏請聖人準機要房六科掌科列席朝會,這道摺子遞上去之後聖人?何批覆暫且不提,你們得先做好準備。後日朝會上,王紀發難在先,聖人若準了女官列朝,你們便是要當著百官的面與他辯論。辯論不是吵架,不是誰嗓門大誰贏,你們各自回去之後把要說的話都寫成稿子,反覆記誦,成敗在此一舉。”
六位掌科齊齊躬身應是,各自領命,臉上不約而同洋溢著別樣的神采。
就在坤寧宮東配殿燈火通明的同一時刻,城西衚衕深處一座不起眼的私宅裡,另一群人也在密議。
宅子的主人是工科給事中周應期,四十出頭,浙江紹興人,他是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在科道混了十來年,一直沒熬出頭。
這宅子前後兩進,前院會客後院起居,此刻後院書房裡聚了七八個人,領頭的是左都御史王紀,右僉都御史楊喬然陪坐一旁,另有刑科給事中孫國楨、禮科給事中韓文銑、翰林院侍講學士馮銓,以及幾個與都察院走得近的科道官。
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不起眼的中年文士,蓄著短髭,面容瘦削,穿一件半舊的灰布直裰,神色拘謹。
此人正是齊秀才在縣學裡的同窗,保定府生員劉秉正,他今夜被邀到此處,恰是因為他對齊家的事知之甚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