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主客司的官員早已在站外候著,接引使團一行人前往會同館安置,朱徽媞則入宮覆命。
眾人步行入城,陪同的禮部官員頗為熱情地介紹城中風貌,走了一陣,彼得羅夫忽然聞到一股焦香甜糯的氣味。
循著香味望過去,就見街邊一個老者守著只大鐵桶,桶裡堆著許多黑乎乎圓滾滾的東西,桶口冒出的熱氣將那股甜香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送。
他忍不住走過去,指著那鐵桶裡的東西問通譯那是什麼。
通譯上前問了價,回來告訴他那是烤番薯,京城百姓冬天常買來當零嘴吃。
彼得羅夫便掏了幾個銀幣給通譯,讓他幫忙買些分給其他人,這一路他們也不大敢吃車上的東西,依然啃自己帶來的凍肉乾與硬邦邦的黑麵包。
此刻也是被香迷糊了,彼得羅夫迫不及待地挑了一個最大最熱的,剝開焦黑的皮露出金黃綿軟的瓤咬了一口,又甜又糯又熱乎,滿嘴都是焦糖般的香氣。
他都快半年不曾吃到這等軟糯甘甜的熱食了,三兩口便把一大個烤番薯吃完,擦擦嘴隨手將番薯皮往地上一丟,正要往前走,身後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金屬鈴聲。
彼得羅夫回頭一看,就見三五個穿綢褲蹬皂靴的漢子騎著腳踏車停在他身旁。
為首那人約莫三十出頭,面白無鬚,穿一件藏藍色夾襖,同色綢褲,腰間掛著銅製腰牌,腳蹬皂靴,右臂系一塊草綠色袖章,上繡城管二字。
他指了指地上的番薯皮:“這位大人,京城街道不得隨意丟棄果皮雜物,煩請撿起來丟進路邊的垃圾桶裡。”
彼得羅夫一臉茫然地望向通譯,陪同的禮部官員連忙上前解釋了一通,對方語氣便緩和了些:“原來是沙俄使臣,不知者不罪。不過下回要注意,聖人有旨,京城內外須得保持潔淨,瓜皮果核菜葉剩飯一應丟進垃圾桶,不得隨地亂扔,違者初犯罰銅錢十文,再犯罰二十大板。”
彼得羅夫聽完通譯的翻譯,麵皮騰地漲紅了,他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貴族,這種芝麻小事何曾要他親自去做?
但他在這裡可不敢擺什麼貴族架子,連忙彎腰將那幾片番薯皮撿了起來丟進了路邊的木桶裡。
那幾個人倒沒再為難,蹬著腳踏車繼續巡邏去了。
彼得羅夫注意到他們的綢褲褲腳乾乾淨淨,腳踏車輪子上也幾乎沒有泥汙,說明京城的街道確實打掃得非常乾淨。
再環顧四周,路邊的排水溝用石板蓋著,偶爾掀開一塊,能看到溝裡的水還算清澈,行人雖多卻無人隨地便溺,瓜皮果核也都自覺丟進木桶裡。
他在莫斯科時看慣了泥濘不堪的街道與隨地傾倒的汙水,每到夏天整個城市都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臭氣,而眼下這座比莫斯科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東方都城竟乾淨得像一座花園。
隨行的禮部官員見他盯著街面看便解釋道:“聖人早有詔令,京城內外街道須得日日打掃,沿街店鋪門前三包,各坊各巷都設有垃圾站,每日清晨由環衛司的車輛統一收運出城集中焚燒或填埋,以防鼠害。”
彼得羅夫只覺得不可思議,京城這麼大,每日產生的廢棄物何止千百斤,要多少人力才能收拾乾淨?
禮部官員便笑道:“光靠人力自然不行,京城環衛司下設十二個環衛所,每所轄三到四個坊,各所配有專門的垃圾車、灑水車與環衛工人。每日清晨卯時,環衛工人便推著車上街清掃,卯正二刻之前便要掃完所有主要街道,街邊每隔百步設一隻垃圾箱,東廠的人管得嚴著呢……就是方才見到的那些城管。”
彼得羅夫也不深問,點頭以表敬意。
一行人在會同館歇息了兩日,禮部才派人來通知,說聖人次日將在武英殿召見沙俄使團。
彼得羅夫不敢怠慢,連夜將國書與那份由託博爾斯克督軍擬定的邊境協議反覆稽核了數遍,又將沿途記下的筆記翻出來仔細整理了一番。
臘月十五這日天色晴朗,會同館外一大清早便有禮部的馬車候著。
彼得羅夫換上了自己最光鮮的一身禮服,深棕色的羊毛外套配上黑貂皮領子,腳下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靴,又讓隨從將那幾捆紫貂皮與銀狐皮仔細裝好。
馬車沿著長安街一路西行,拐入一條寬闊的石板大道,盡頭便是紫禁城的東華門。
彼得羅夫見慣了克里姆林宮的紅牆尖塔,那座堡壘式的宮殿自有其威嚴氣派,但與此刻眼前這座朱牆黃瓦飛簷翹角的龐大宮殿群比起來,卻頓時顯得逼仄而粗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