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紀被她一通搶白,麵皮漲得通紅,憋了半晌才道:“殷掌科,公主有功不假,只是藩王爵位關乎宗廟社稷,此乃天下公器,豈能輕易授受?”
“王大人既說藩王爵位是天下公器,那便更該論功行賞量才錄用。”又一個女聲響起,這回是戶科掌科夏桂溪。
她出班後先朝御座上行了一禮,才道,“公主駐守的是新闢疆土,不佔原有親王的封地,朝廷不必從其他藩王手中收回田產百姓,也不必額外撥付祿米,公主受封之後非但不會增加朝廷負擔,反倒要自籌糧餉自建營房自募兵卒,這哪裡是佔朝廷的便宜?”
這話倒把幾個尚在觀望的戶部官員給說動了,王永光沉吟片刻後出班道:“聖人,夏掌科所言倒也不無道理,黑龍江流域新闢未久,朝廷在那裡尚未建立完善的賦稅體系,駐軍全靠兵部與戶部撥付糧餉,一年下來少說也要三四十萬兩銀子。若以藩王就地籌糧徵兵,朝廷非但不必再多掏銀子,反而能省下一大筆開支。”
錢允元急了,搶著道:“王尚書此言差矣!就算眼下省了銀子,日後呢?藩王擁兵自重的事歷朝歷代還少嗎?成祖當年削藩不就是為了防止藩王做大?如今好不容易藩王們都不掌兵了,聖人為何卻要反其道而行之?”
徐碧也忍不住開口道:“藩王擁兵自重禍亂朝綱的根子在封地富庶、兵多將廣,藩王有錢有糧便能養私兵,養了私兵便有了野心。可黑龍江流域一年裡有大半年是冰天雪地,糧食畝產不及江南十之一二,人口更是稀少得可憐,全靠著朝廷移民實邊才勉強湊出幾萬軍民。這樣的地方,公主便是想擁兵自重,她養得起嗎?她拿什麼養?”
錢允元一時語塞,朱笑笑便擲地有聲道:“太祖分封塞王的本意是讓藩王替朝廷守邊禦敵抵禦外侮,非是讓他們在富庶之地坐享其成。如今羅剎人虎視眈眈,邊境上隨時可能再起刀兵,朝廷若不在那裡設定一個有權有責能調動各方力量的鎮守者,難道要讓秦將軍繼續羅剎國周旋?她也年事已高,朕總不能把擔子壓在她一人肩上。”
方從哲聽到這裡終於抬起眼皮,緩緩出班道:“聖人所言,臣深以為然,古語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邊境戰事瞬息萬變,若事事都要千里迢迢報回京城請示,戰機早就貽誤了。長公主在那邊歷練數年,熟悉地形熟悉敵情,由她坐鎮統籌確實更為妥當。”
孫慎行見閣老表了態,卻仍不甘心地追問了一句:“聖人,就算封王,那爵位傳承又當如何?藩王爵位世襲罔替是祖制,公主是女子,她的王爵日後傳給誰?傳給兒子還是傳給女兒?若傳給兒子,兒子是否隨母姓?若傳給女兒,那便意味著女子襲爵成為常例,天下藩王們豈能答應?”
這一問確實戳中了要害,殷如棠與夏桂溪對視一眼,幾個女官面上都露出沉吟之色。
她們支援公主封王,但爵位傳承確實是個繞不開的坎,這涉及到整個大明宗藩體系的根本。
朱笑笑對此早有準備,只道:“此事朕已有考慮,長公主封王之後爵位如何傳承,朕會命禮部、宗人府與內閣共同擬一個章程出來。”
孫慎行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皇帝看起來都打算好了,他再爭就是不識抬舉。
別看每次爭得熱鬧,又有哪次成功扭轉了皇帝心意?
朱笑笑環顧滿殿,見大局已定,便對魏忠賢道:“擬旨,封樂安長公主朱徽媞為鎮北王,封地黑龍江流域及外興安嶺以北、勒拿河以東諸地。鎮北王以親王之尊鎮守邊疆,節制封地內軍政事務,凡屯田、練兵、築城、移民、徵稅諸事皆由鎮北王府便宜行事,各衛所駐軍皆受其調遣。”
魏忠賢躬身領旨,回司禮監擬旨去了。
散朝後,方從哲與韓爌並肩走出太極殿。
韓爌捋著鬍鬚低聲道:“聖人此番封王看似突兀,婦嬰署、女學堂、女科官,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鋪墊。”
誰說不是呢?方從哲嘆了口氣,道:“黑龍江那種苦寒之地朝廷本就管不過來,與其花銀子養兵還要防著羅剎人打過來,不如交給一個信得過的人全權處置。”
韓爌點點頭,又道:“可這爵位傳承的事終究是個隱患,公主便是再能打,總有老邁的一天,到時候朝廷若收回王爵,北疆又要重新佈防,這一收一放之間難保不出亂子。”
方從哲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韓閣老,二十年後鐵路都修到哪兒了,那時候北疆還能是現在這般荒涼嗎?”
韓爌一愣,隨即恍然。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各自上了車子回府去了。
孫慎行回到衙門便把自己關在簽押房裡,對著一堆典籍發了半天呆。
封王儀注倒不難擬,皇帝的意思很明確,要以親王儀注冊封,不能用什麼長公主加封之類的折中方案糊弄過去。
孫慎行嘆了口氣,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另一邊,彼得羅夫卻沒心思感受年節的熱鬧,在會同館裡悶頭改了好幾日的協議,加上了關於稅收、商路、韃靼部落歸屬等細節條款。
他知道皇帝不好糊弄,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唯恐再被當面戳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