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臣依次奏事, 無非是春耕督課、河道修繕、邊關糧草諸般常例。
輪到禮部尚書孫慎行出班,他手捧笏板躬身奏道:“啟稟聖人, 公主壽辰將至,禮部循例擬了章程,擬定於皇極殿前賜宴百官, 仍依往年舊例, 設戲臺一座, 樂府備了《八仙賀壽》《天女散花》二出, 另搭綵棚三處, 與民同樂。”
孫慎行奏罷,眾人皆不以為意, 公主生日年年都是這般排場,今年許是也不會有什麼變動。
朱笑笑聽罷,卻未如往年那般點頭應允, “孫尚書所擬儀注周詳, 朕以為尚有幾處需略作增補。奉先殿告祭之後,當於文華殿增設經筵講讀一場,命翰林院選飽學之士為公主講《孝經》一篇。禮部可傳諭各州縣,準女學堂於公主生辰日各推選一名品學兼優者入京觀禮,路費由朝廷支應。再有……”
他停頓一瞬,滿殿朝臣屏息以待。
“朕欲命翰林院擬一篇《皇太子賦》, 擇吉日於太廟前宣讀,以彰朝廷育才之意。”
話音落地,殿前霎時靜如死水。
皇太子賦?
皇帝膝下唯有皇長女一人, 作什麼皇太子賦?難道當真要在公主生辰之日冊立太子不成?
孫慎行忍不住心頭打鼓,皇帝便這般輕描淡寫地把立儲二字擺到了檯面上,緊張之餘,還有一絲詭異的安心。
朝上那麼多女官,他也一把年紀了,要是真接受不了,還會繼續幹嗎?
但要他公然支援也是萬萬不能的,正猶豫著該如何應答,身後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右僉都御史楊喬然捧笏躬身道:“聖人所言《皇太子賦》,臣斗膽請問,此文欲以何人為太子?”
這話問得直白,朱笑笑不緊不慢道:“朕膝下唯有慈照一女,楊僉都以為還能有旁人?”
楊喬然壯著膽子抬起頭來,目光坦蕩地望向御座:“聖人既出此言,臣便直言了,大明立儲以嫡以長,嫡長自是公主無疑,然自古未聞有以女子為儲君者,聖人慾開亙古未有之先例,臣斗膽敢問以何為依據?”
這話說得倒是不卑不亢,沒有直接跳腳反對,也不是一味逢迎。
朱笑笑便反問道:“楊僉都飽讀史書,可知則天皇帝在位期間,天下是治是亂?”
“武周之治,史有定論。”楊喬然答得不假思索,“則天皇帝終歸是以周代唐,身後仍歸政於李唐宗室,並未將帝位傳於太平公主,可見便是則天皇帝自身亦不認為女子可繼大統。”
“朕認為可以。”朱笑笑道。
楊喬然被這理直氣壯的語氣噎了一下,隨即拱手道:“聖人此言恕臣不敢苟同,禮法之設非為一人一事,乃為萬世立規矩,若因一人之願便輕廢舊章,恐後世效仿,遺禍無窮。”
話音方落,兵部右侍郎馬嘉植大步出班,朝御座躬身道:“楊僉都所言固是老成謀國之言,臣卻以為亦當審時度勢。自古禮法亦非一成不變,夏商周三代之禮各不相同,漢唐宋歷代之制亦屢有更張,聖人登基以來革除積弊、開創新政何嘗不是變古易常?若事事拘泥於祖宗成法,今日之大明與國初之大明又有何異?”
他轉向楊喬然:“女子科舉為官亦是亙古未有,如今不也成了常例?”
楊喬然搖頭道:“馬侍郎此言差矣,女子讀書科舉入仕與繼位稱帝乃是截然不同之事,前者是開人才之路,後者是變社稷之本。公主若為儲君,將來便是天子,天子者,代天牧民者也。禮法之所以規定皇位傳男不傳女,非是輕視女子,而是維繫宗法秩序之根本。宗法一亂,天下必亂。”
馬嘉植還要再說,戶部左侍郎倪元璐已踱出班來,轉向楊喬然,語氣平和道:“楊僉都所慮確有道理,然《皇明祖訓》有云:立儲以嫡以長。公主乃聖人之嫡長,銜玉而生,天下皆知,若論嫡長,公主當之無愧。”
這話一齣,底下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禮部右侍郎黃道周從佇列中走了出來,不疾不徐道:“臣翻閱歷代典籍,發現一樁有趣之事,古之聖王擇嗣,從未以男女為限。堯傳舜,舜傳禹,皆是以賢不以親,若論嫡長,夏啟之前何曾有父死子繼之說?禮法之演變,本就是因時制宜、因地制宜的結果。今我大明國力鼎盛,四海賓服,恰是革故鼎新之良機。”
百官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場辯論的走向正在傾斜。
戶科掌科李映秋率先出列,聲音朗朗:“楊僉都方才說女子繼位會亂宗法,臣想請教,究竟是亂在繼承人無德無能,還是亂在繼承人身為女子?若公主天資聰穎、德才兼備,將來必能承繼聖人之志、光大宗廟社稷,這又亂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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