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目光冷冷掃過殿前群臣,聲音清朗:“《瞻卬》一詩,凡七章,周御史只引了第三章 的幾句。可這首詩的第一章寫的是天降大禍,邦國不寧,第二章寫的是豪強兼併,奪人田土。第三章才寫到哲婦傾城,可第四章緊接著便說商賈牟利,君子不察,婦人本該務蠶織,卻干預了公事。這首詩罵的究竟是婦人,還是那些縱容豪強兼併、縱容商賈牟利、自己卻無所作為的君子?”
“周御史,你讀了這麼多年《詩經》,連一首詩的主旨都讀不明白,也敢在朝堂上斷章取義!”
周朝瑞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他一個兩榜進士,今日竟被人用經義駁倒了?
他身後那幾個原本摩拳擦掌準備接應的言官一個個把腳縮回去,低著頭研究起了地磚上的花紋。
張居正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本宮今日坐在這裡,是尊奉陛下的旨意。陛下在野狐嶺親冒矢石與建虜拼命,諸位卻在暖房裡喝著茶,翻著史書,從呂后翻到武曌,翻箱倒櫃地找出幾首罵婦人的詩來,便覺得自己替天下蒼生立了天大的功勞!”
“諸位都是讀聖賢書的朝廷命官,你們該關心的,是野狐嶺陣亡的那一百多名京營將士他們的撫卹銀子能不能發下去!是宣大被晉商奪田的百姓!是九邊的將士,是陝西的饑民!”
第54章
張居正轉向暴謙貞, 聲如金石相擊。
“暴給事中,你上個月連上兩道摺子,一道彈劾兵部侍郎喝茶的茶盞逾制, 一道彈劾戶部郎中的轎子用了不該用的顏色,洋洋灑灑上萬言, 引經據典,文采斐然。可這兩道摺子於國何益?於民何益?你的筆就是用來寫這些的?”
暴謙貞剛想說那是言官的職責,風聞奏事是祖制, 話到嘴邊卻都被張居正的目光堵了回去。
那眼神談不上憤怒, 甚至不是輕蔑, 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憐憫的失望。
張居正長嘆一聲:“你們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 動輒引經據典, 把聖賢書背得滾瓜爛熟。聖賢教你們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你們兼濟了什麼?聖賢教你們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你們憂了什麼, 又樂了什麼?”
“為臣者自當盡忠職守, 你們的筆該寫的是如何整頓邊務,如何清理商稅,如何賑濟災民。若是連這四個字都做不到,又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對本宮指手畫腳!”
劉一燝臉色鐵青,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張居正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他們這些坐在京城裡的官員, 除了寫摺子罵皇后干政之外,確實什麼正事都沒幹。
殿前靜了整整十幾息,漫長得像百年光陰。
忽然, 兵部尚書崔景榮出列了。
他在兵部任上已待了六年,六年裡遼東丟了撫順、清河,薩爾滸一戰喪師數萬,他雖然殫精竭慮卻始終無法扭轉頹勢,早已心力交瘁。
今日這場風波讓他看清了一件事,這位皇后不是尋常女子,她的手腕、魄力、對朝政的熟悉程度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更可怕的是皇帝對她的信任是毫無保留的,那份代天子行權的聖旨就是明證。
兵部此番牽扯的人不少,他這把老骨頭若是繼續賴在兵部尚書的位置上,遲早要被這場風暴捲進去。
不如急流勇退,還能落個全身而退的下場。
崔景榮走到丹陛前撩袍跪下,雙手捧著一份奏摺高舉過頭。
“臣兵部尚書崔景榮,年老體衰,精力不濟,恐難勝任兵部繁劇。懇請皇后娘娘代陛下恩准老臣致仕還鄉,以全骸骨。”
殿前一片譁然,誰也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表態的竟然是兵部尚書,六部堂官之一,朝廷的從一品大員。
他這一跪,無異於承認了皇后代天子行權的合法性,因為只有天子才能批准尚書的致仕。
他跪的不是皇后,是代天子行權的皇后。
張居正看著跪在丹陛下的這位老臣,目光微微閃動。她知道崔景榮並非怕她,而是看清了形勢,皇帝大勝之威正盛,皇后代天子行權之勢已成,與其硬頂不如全身而退。
“崔尚書為國操勞十數年,勞苦功高,本宮代陛下準崔尚書致仕還鄉,賜金帛以示體恤。兵部尚書一職由兵部左侍郎張鶴鳴接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