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每核完一處,便讓人在村口貼出告示,將發還田畝的清單張榜公佈,並寫明如有異議可在三日內到臨時設於縣衙的核田公所申訴。
起初還有幾個豪強的家人試圖渾水摸魚,拿著偽造的地契來冒領,被當場識破押送縣衙枷號示眾之後,便再沒有人敢來試探了。
這一日,他們來到了萬全左衛轄下的一個村子。村東一片約二百畝的上等水澆地,地契上寫著是範永斗的產業,可村裡幾個年過七旬的老人都說,那片地打從他們爺爺輩起便是村裡的公田,後來不知怎的就成了范家的,誰也說不清個來龍去脈。
朱笑笑讓人把魚鱗圖冊翻出來,又傳了那幾個老人來問話,正問到緊要處,駱養性從村外打馬趕來,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陛下,太原那邊傳來訊息,晉王府的莊田查出隱佔民田三千餘畝,地方官不敢處置,請陛下定奪。”
朱笑笑接過駱養性遞來的文書,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
晉王朱求桂是朱元璋第三子晉恭王朱棡後人,太祖十一世孫,這一支在山西經營了兩百餘年,根系之深遠非範永鬥那樣的商人可比。
晉王府的莊田遍佈太原、平陽、潞安諸府,每年收上來的租子堆積如山,可向朝廷繳納的稅糧卻寥寥無幾,這倒不是晉王一人如此,天下藩王皆然。
朱笑笑將文書還給駱養性,站起身拍了拍膝頭的土,望著遠處那片正在核驗的水澆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那份心得末尾附的一句話。
田制之弊不在田而在人,人得其法則田自清,人不得其法則雖清復亂。
這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他不能只做一個抄家發還的青天,他要趁著這場大捷的餘威,趁著錦衣衛和白桿兵都在身邊把規矩立起來。
朱笑笑讓駱養性傳令,先將晉王府隱佔民田一事記錄在案,證據收集齊全,但暫不驚動。
藩王的事不比晉商,牽一髮而動全身,眼下還不到與整個宗室體系正面交鋒的時機。
但該做的準備一樣不能少,錦衣衛要繼續暗查各地藩王的不法事,等時機成熟了,這些賬一筆一筆都要算。
與此同時,大同往京城方向,一支隊伍正在烈日下迤邐行進。
戚繼光奉旨率領京營押解俘虜及抄沒財物返京獻俘,光是裝載銀兩貨物的騾車就有兩百餘輛,用油布嚴嚴實實地罩著,每輛車都貼著錦衣衛的封條,派了專人看守。
俘虜的隊伍更是引人注目,三百餘名女真人被繩索串成一串,個個蓬頭垢面,甲冑早被剝去,只穿著單薄的布衣,在太陽下走得汗流浹背。
領頭的囚車裡關著的是莽古爾泰,這位昔日的後金貝勒此刻盤膝坐在囚車中,閉著眼睛,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只有偶爾睜開眼時閃過的一絲茫然才洩露了內心的真實狀態,他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戚繼光騎在馬上走在隊伍前列,時不時抬頭望一眼前方的路。
沿途的州縣早已接到行文,每至一處,當地官員便率人在城外迎候,獻上酒食勞軍。戚繼光一概不受,只命人補充飲水草料便繼續趕路。
他不是不近人情,而是知道這一趟獻俘的分量,不只是一場勝仗的炫耀,更是天子權威的宣示。
野狐嶺大捷的訊息必須傳遍沿途州府,讓百姓親眼看見建州俘虜的狼狽,親眼看見抄沒贓銀如山堆積。
於是從大同到居庸關的官道上,沿途百姓便看見了這樣一幕。
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北邊過來,打頭的是衣甲鮮明的京營將士,中間是垂頭喪氣的建州俘虜,被繩索牽著踉蹌前行,後面是一輛接一輛的騾車,車上堆滿了貼著封條的木箱,車輪碾過路面留下深深的車轍,任誰都能看出那些箱子的份量。
道旁圍觀的人群中不時爆發出叫好聲,有人朝著俘虜啐口水,有人高聲叫罵韃子也有今日,還有人從人群中擠出來,將手裡的爛菜葉子朝囚車扔去。
莽古爾泰的頭上肩上很快便掛滿了菜葉和蛋殼的殘跡,戚繼光也不制止,只要不扔石頭傷人,讓百姓出出氣便罷了,這些建州騎兵在遼東燒殺搶掠時乾的勾當比這狠毒千百倍。
每過一處州縣,戚繼光便命人在城門口張貼告示。
告示上寫明野狐嶺大捷,陣斬建奴一千六百餘,虜酋努爾哈赤重傷遁走,大同八大晉商通敵資敵,家產抄沒,發還侵佔民田。朝廷體恤民艱,自今年起蠲免宣大沿線各府縣加餉,日後永不加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