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盛世,一段野史【完結】》第106頁 他們自己也混在人群里一道來了(2)

作者:顧曲散人·27天前

張居正接到朱笑笑的書信時已是七月十九的傍晚。她剛從前朝回來,連衣裳都沒換便坐在書案前拆開黃綾木匣,展信逐字逐句地讀了起來。

閱讀過半,她的眉梢便微微動了一下,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石榴樹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張懋修,張允修。

這兩個名字於她而言,前世是血脈相連的至親,今生卻成了需要從旁人口中聽說的陌生人。她記得懋修小時候最是倔強,背書背不下來便不肯吃飯,在書房裡對著牆壁一遍一遍地念,唸到嗓子啞了也不肯停。

她也記得允修最是溫順,兄長髮脾氣時他總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兄長氣消了再上去遞一盞茶,不言不語的,卻總能把事情辦得妥帖。

如今懋修已是花甲之年的老翁,允修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他們的兒女都已長大成人,敬修的兒子都有了兒子。

而她,他們的父親,卻變成了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坐在紫禁城的坤寧宮裡,要以皇后的身份去接見自己前世的兒子,去替皇帝安撫他們、勸說他們、安排他們的前程。

這滋味,便是翻遍古今所有的典籍也找不出一個詞來形容。

她入宮這些時日從沒有主動去打探過張家後人的訊息,也從沒有在皇帝面前流露過半分對故相之事的關切,甚至刻意避免在奏摺裡對張家後人的任用發表意見。

張居正知道自己關心則亂了,明知不可能有人會聯想到如此荒唐之事,卻還是怕。

誰知今日皇帝不經意間的舉動,竟讓她有了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做那件她既想做又不該做的事。

張居正心裡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來,那個人寫這封信的時候大約什麼也沒多想,就是相信皇后能把這事辦成。

這份信任來得這樣理所當然,倒讓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張居正將信封放進木匣裡,手指碰到了匣底,好似底下還有什麼東西。

下面墊了層絨布,她掀開一瞧,便見裡頭躺著一個約莫三寸高的木雕人像,眉眼含笑,嘴角微微翹著,正歪著頭看向前方。

正是英國公府初見時,朱笑笑的穿著打扮。那時她還藏在屏風後面,肆無忌憚地透過縫隙評估對方的樣貌。

木人旁邊還壓著一張小箋,裁得只有巴掌大小,上頭寫了兩行字。

朕也雕了一個你的小像帶在身邊,夜裡睡不著便拿出來看一看,親一親,便覺得你就在近旁。你若是想朕了,也可以這樣做。

此物雖陋,勝在心意,莫嫌棄。

結尾照例附了個小圓臉,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睜一閉,嘴巴撅著吐出個硃筆描畫的桃子。

嗯?怎麼是倒著的?

張居正盯著那個奇怪的桃子看了好一會兒,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彷彿很費解似的,在暮色裡看不大真切。

她將小箋放下拿起那個木人,拇指在衣衫褶皺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指尖感受到刻痕的深淺不一,想是他拿刻刀時用力不均留下的。

張居正把木人湊到鼻尖聞了聞,木料是尋常的梨木,打磨得還算光滑,帶著一股淡淡的清苦香氣,混著桐油的味道。

她的嘴唇在木人的側臉上狀似不經意擦過,輕得幾乎察覺不到,隨即便若無事情地將木人放下了,端正地擺在書案右上角那方歙硯的旁邊,又伸手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那木人面朝著她常坐的方向,這樣批閱奏摺時一抬眼便能看見。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拿起那張小箋,折了兩折,塞進自己隨身佩戴的香囊裡,將香囊的繫帶緊了緊放回衣襟內側。

翌日辰時剛過,陳栩便引著張懋修張允修兄弟進了坤寧宮的側殿。

張居正一夜沒有睡好,躺在那裡閉著眼,意識卻清醒得很,好似殿內的夜燈,就那麼幽幽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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