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盛世,一段野史【完結】》第107頁 張懋修走在前面(1)

作者:顧曲散人·1個月前

張懋修走在前面,穿著一件青布直裰,頭上戴著同樣洗得發白的方巾,步履沉穩,腰背挺直,雖是年過花甲的人了,卻不見半分龍鍾之態。

張允修跟在身後,比懋修矮了半個頭,面容清瘦,眉眼之間比兄長多了幾分柔和,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道袍,袖口微微磨起了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兩人進了殿便依禮跪拜,口稱:“臣張懋修、張允修叩見皇后娘娘。”

張居正端坐在上首,並不戴冠,只穿著海棠紅的長衫,下系雀藍馬面裙,通身威勢倒像是穿著補服的朝廷大員。

她抬了抬手道了聲免禮,又給兩人賜座。

兄弟二人便在繡墩上坐了,張懋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自己膝頭的袍褶上,並不四處打量。

張允修倒是微微抬了抬眼,飛快地掃了一眼上首的皇后,又迅速垂下了目光,安安靜靜地坐著等皇后開口。

張居正先問了二人一路辛苦、家中安頓可好之類的寒暄話,張懋修言語簡練,問一句答一句,答完了便閉口不言,張允修便在一旁偶爾補充幾句。

江陵老宅這些年雖荒廢了大半,好在根基還在,修修補補也能住人,族人陸續回來了,多是老弱婦孺,青壯年反倒沒幾個。

又提到家中眾人,說到張簡修染病去世時聲音微微頓了一頓。

張居正恍惚著也沒聽清他繼續說了什麼,面上不顯,指尖卻在袖中輕輕掐了一下掌心。

整理好情緒,她先讓宮女將備好的茶點端上來,擺在二人面前的小几。

張懋修低頭看了眼松仁棗泥糕,目光微動,似乎有些懷念,伸手取了一塊默默吃了。

張允修也取了塊桂花糯米藕咬一口,才嚼幾下,便有些愣怔了。

等他們吃了幾口,張居正才將皇帝的意思說了。

陝西旱情之重,赤地千里顆粒無收,百姓連草根樹皮都吃盡了,朝廷雖撥了賑災銀兩卻終究是杯水車薪,唯有推廣耐旱的番薯玉米才能真正讓百姓活下去。

徐光啟在京城皇莊試種了半年,番薯畝產可達千斤以上,玉米也有七八百斤。

張居正語氣有些沉:“陛下的意思,是請先生出任西安府同知專管農事推廣,陝西百姓苦旱久矣,早一日推廣便早一日救民於饑饉,此非尋常官職,乃是救命的差事,望先生不要推辭。”

張懋修聽到西安府同知幾個字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一個被貶被抄家幾十年的人,若非陛下為父親翻了案,如今還是個被剝奪了功名的白丁。

驟然授以正五品的同知,還是專管一省農事的實職,這恩典未免太重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躬身道:“娘娘,臣斗膽請問,陛下何以知臣可用?臣這些年不過是在湖廣鄉間打理財物,於農事並無專長,於政事更無經驗。陛下委臣以此任,臣恐有負聖恩。”

張居正看著他那副恭敬而疏離的姿態,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雖語氣恭謹得無可挑剔,心裡卻未必願意出仕,這是一個被命運反覆碾壓了大半輩子的人求生的本能。

她沉默片刻,忽然開口:“令尊張文忠公當年推行考成法時,天下官員群起而攻,彈章堆滿了神宗皇帝的御案,連他的門生故吏都有不少倒戈相向。那時候令尊可曾因為自己沒有經驗、沒有先例、沒有人支援便退縮?”

張懋修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

張居正直勾勾盯著他,語氣卻平淡無比:“莫非先生初次下場就高中了狀元?一個人年少時便志高氣揚,想要做一番事業,這樣的心性,難道因為後來吃了苦、受了挫便會熄了嗎?”

張懋修的嘴唇微微顫動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恍然,不知想起了什麼,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眼眶漸漸泛紅了。

他忽然整了整衣襟,撩袍跪了下去,額頭觸地,道:“陛下既給了臣這個機會,臣若再推辭便真是辜負了先父的教誨了。臣願往陝西,只是臣於農事實在是門外漢,懇請娘娘轉奏陛下,容臣先向徐大人學習番薯玉米的種植之法,臣不能因自己一人的疏漏誤了朝廷救民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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