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看著他花白的發頂,她記憶裡的懋修還是個意氣風發的翰林院編修,穿著嶄新的青袍頭戴烏紗,走路時袍角帶風,回頭衝她笑時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如今他的牙還齊全嗎?
張居正微微頷首,聲音溫和而疏離:“張先生請起,先生有此心,陛下知道了定然欣慰。”
張懋修還是這個性子,接了差事便想著怎麼把事情辦好,寧可自己多吃苦,也不肯因為自己準備不足而誤了事。
她讓張懋修起來,又轉向張允修,問他可有什麼想法,是想在京任職還是願去地方。
張允修站起身來,拱手道:“娘娘,臣比不得兄長才華,這些年也沒做過什麼像樣的事,只在鄉里教過幾年書。臣不敢挑揀,陛下和娘娘讓臣去哪兒臣便去哪兒,只是臣有一個不情之請,兄長遠赴陝西,年歲已高,身邊不能沒有人照應。臣願以微末之身隨兄長赴陝,不拘什麼職位,哪怕做個幕僚,只要能在兄長身邊搭把手便好。”
張懋修聞言側過頭來瞪了他一眼,低聲道:“胡鬧,你有你的前程,跟著我做什麼?”
張允修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並不與兄長爭辯,兄弟二人這般無聲地對峙了幾息,張懋修先敗下陣來,嘆了口氣別過臉去。
張居正看著他們兄弟二人這番無聲的交鋒,沉吟片刻道:“先生既有此心意,本宮便替陛下做個主。先生若不嫌官職卑微,就以西安府經歷之職隨兄赴任,一來名正言順,二來也能從旁協助兄長,二位先生意下如何?”
張允修大喜,連忙跪下謝恩。張居正讓他起來,又問了張同敞的事,聽說是個聰明沉靜的孩子,讀過幾年書,頗有志氣,便說陛下有意讓他留在國子監讀書,問張懋修可捨得。
張懋修沉默了一會兒,悶聲道:“同敞是兄長唯一的骨血,我這些年帶著他東奔西走,時時教導,便是盼著他能有出息,如今陛下恩典,臣豈有不捨之理?只是這孩子性子倔,認死理,還望娘娘和陛下多加管教,莫讓他走了彎路。”
張居正點點頭,囑咐了幾句讓張懋修兄弟在京中好生歇息幾日,備齊行裝再啟程之類的話,便讓他們退下了。
兄弟二人出了坤寧宮,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宮道兩旁的樹投下濃密的陰影。
張懋修走在前頭沉默了好一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弟弟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你何苦來哉?正八品的經歷,委屈你了。”
張允修笑了笑,走上前與兄長並肩而行:“三哥說什麼委屈不委屈的,你六十多歲了跑去陝西吃風沙,我五十多歲的人跟著你,不過是幫你磨個墨、跑個腿,有什麼委屈的?再說了,咱們兄弟兩個一處做事,總比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外頭強。爹在世時常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你忘了?”
張懋修聽他搬出父親來,便不再說什麼了,只是腳下的步子放慢了些,宮道長得像是走不到頭,可兩個人一道走,便也不覺得長了。
此後數日,張懋修一頭扎進皇莊,跟著徐光啟學起了番薯玉米的種植之法。
徐光啟起初還擔心他年紀大了吃不得苦,觀察了幾日便徹底放了心。
此人不但吃得了苦,學起來還格外較真,有一回為了弄清壟高與產量的關係,硬是拉著農官在田裡量了整整一下午,把幾十條壟的高度量了個遍又一一記錄下來對照,連晚飯都忘了吃。
張允修便在一旁替他磨墨鋪紙,把那些資料整理成表格,兄弟兩個配合得默契無間,倒把徐光啟看得暗暗點頭。
遠在宣大的朱笑笑正以巡邊的名義沿著九邊沿線一路西行。
皇帝的鑾駕儀仗浩浩蕩蕩地從大同出發,旌旗傘蓋一應俱全,沿途州縣官員山呼萬歲之聲不絕於耳。
可鑾駕內卻空無一人,朱笑笑早已換了一身鏢局趟子手的打扮,青布短褐,腰間繫一條巴掌寬的牛皮板帶,頭上壓一頂遮陽的斗笠,帶著駱養性、李若璉並二十幾個從白桿兵和錦衣衛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扮作振威鏢局的鏢隊,押著幾車貨物沿著另一條路悄悄進入了陝西境內。
這兩個多月在外頭風吹日曬,他整個人幾乎變了個樣。
原本在宮裡養得白白淨淨的皮膚如今曬成了小麥色,被汗水一浸便泛著一層潤澤的光,乍一看倒真像是個常年在外跑江湖的鏢師了。
身量也躥高了一截,原本與張居正站在一起時兩人相差無幾,如今大約已比她高出小半個頭,肩膀也寬了些,撐得那件青布短褐緊繃繃的,袖口挽到小臂時能看見小臂上浮起的青筋和結實起來的肌肉線條。
宮外飲食粗放,朱笑笑也很注意營養均衡,加上有些迷戀那種充滿力量的感覺,偶爾也會跟著白桿兵一起操練身手。
他騎在馬上時脊背微微前傾,一手控韁一手按在腰間那柄雁翎刀上,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道路兩旁的動靜,眼下的姿態已與幾個月前微服出宮時判若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