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盛世,一段野史【完結】》第108頁 這一路上他也沒閑着(2)

作者:顧曲散人·1個月前

那是徐光啟在旱地試種的記錄,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日期、土質、澆水量、長勢,每一頁都有徐光啟的花押。

老里長雖識字不多,但那硃紅官印卻是認得的,他將冊子還給張懋修,轉身對身後的里長們大聲道:“這位張老爺既然敢吃,老漢我便敢種!我那條溝裡十七戶人家,我回去挨家挨戶地說,有一個算一個,都種!”

有了帶頭的,餘下的里長們便也紛紛應承下來。

張懋修讓農官們將番薯和藤苗按各里造冊分發,又親自示範了一遍起壟扦插的法子,賀縣令要留他在縣衙用飯,他擺了擺手說不必,下午還要往北邊的李家溝去看看水源。

徐光啟前日來信說那邊有一條幹涸的河床,底下可能還有水脈,若能挖出水來便可修一條簡易的水渠,把附近幾個村子的番薯地都澆上。

賀縣令拗不過他,只好再喊了兩個熟悉地形的差役陪著去。

李家溝在米脂縣城西北約莫三十里處,說是溝,其實是一道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谷,兩岸的土崖被風雨侵蝕得千溝萬壑。

河床裡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踩上去硌得腳底生疼,縫隙間偶爾能看見幾莖枯黃的草梗。

徐光啟正蹲在河床中央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一根長長的鐵釺往鵝卵石縫裡插,接著拔出來看看鐵釺上的土是乾的還是潮的,然後換個地方繼續插。

他身後跟著兩個農官,一人捧著冊子記錄,一人扛著幾根備用鐵釺,三個人都已曬得滿臉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卻誰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張懋修走到近前時徐光啟正從一處石縫裡拔出鐵釺,鐵釺最下端約莫三寸長的一段顏色比上面深了些許,他用手指捻了捻那截溼土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便舒展開了,回頭瞧見張懋修。

“張同知來得正好,此處底下不到一丈便有水脈,且水量不小。你看這土帶著底下返上來的潮氣,有一股子淡淡的鐵鏽味,說明是從岩層裡滲出來的。若能在這裡打一口井,再順著河床走勢修一條暗渠,沿途開幾個口子,至少能澆灌下游五六個村子的番薯地。”

張懋修蹲下來接過那截鐵釺看了看,又學著徐光啟的樣子捻了捻溼土,果然觸手冰涼滑膩,與地表那些被曬得滾燙的沙土截然不同,便點頭道:“那就打!賀縣令,這附近的村子可能徵到勞力?”

賀縣令正要答話,河床上游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粗聲大氣的叫罵和兵器碰撞的聲響。

幾人同時抬頭望去,只見河床拐彎處塵頭大起,十幾個人影正朝這邊跑過來。

跑在前面的是幾個衣衫襤褸的莊稼漢,有老有少,其中一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生得虎頭虎腦,赤著上身,皮膚曬得黝黑髮亮,手裡攥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邊跑邊回頭張望,嘴裡罵罵咧咧的不知在喊些什麼。

他身後緊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顴骨高聳,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兇悍之氣,一手夾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另一手提著一把豁了口的柴刀,跑得雖快卻不時回頭催促落在後面的人。

再往後便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懷裡抱著個包袱跑得跌跌撞撞,腳下讓鵝卵石絆了一下險些摔倒,被旁邊一個年輕後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這夥人後面約莫三四十步遠,追著二十來個手持棍棒刀槍的壯漢,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綢緞直裰的中年胖子,騎在一匹灰騾子上,滿臉橫肉,扯著嗓子喊道:“給我攔住他們!一個都不許跑了!那女娃是老子花銀子買的,那小子偷了老子的番薯,都給老子抓回來!”

張懋修眉頭一皺站起身,賀縣令的臉色也變了,湊過來低聲道:“張同知,那騎騾子的便是米脂縣最大的糧紳艾萬有,外號艾大棒,手下養著百來號打手,專放高利貸收田產,米脂縣一半的好地都在他手裡,下官……下官職微言輕奈何不得他。”

張懋修沒有接話,只是將手背到身後朝徐光啟的方向微微擺了擺,示意他們退到安全處去。

徐光啟會意,收起鐵釺帶著兩個農官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幾步,站到了一塊大石頭後面。

說話間那夥人已跑到了近前。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赤膊少年看見河床裡站著的幾個穿官袍的人,愣了一下腳下便慢了,身後那精瘦漢子推了他一把,喝道:“棗兒快走!愣著幹啥嘛!”

那少年卻不肯動了,拿木棍往地上一頓,喘著粗氣道:“舅,前頭是官老爺,咱們往哪兒跑?往官老爺跟前跑,不是自投羅網嗎?”

那精瘦漢子被他這一問也頓住了腳步,回頭瞧著越來越近的追兵,又看了一眼前面那幾個穿官袍的人,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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