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夜色已濃,鎖口峽兩側的石壁上零星亮著幾堆篝火。
山風從隘口灌進來,帶著一股子焦糊的氣味,彷彿那場大火殘留的餘燼又被風翻攪起來。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羌笛,不知是哪個歸降的小土司部民在吹,調子嗚咽低徊,時斷時續飄蕩在群山之間。
朱笑笑負手而立,望著北面那片黑黢黢的夜空,心想皇后此刻大約正在坤寧宮裡批閱奏摺,窗外也是這般夜色沉沉。
她那樣的人批閱奏摺時大約是不會想他的。
朱笑笑想到這裡不覺有些悻悻,隨即又覺得自己這股子悻悻來得毫無道理,便無奈地笑了一下,轉身回了帳中。
張居正確實在批閱奏摺。
坤寧宮的書房裡燭火燒得通明,三座五龍吐珠的燭臺上齊齊燃著兒臂粗的蜜燭,將滿室照得如同白晝。
案上奏摺分作三摞,左手邊是已批閱過的,右手邊是尚未過目的,正中攤著一份剛從陝西遞上來的急遞,張懋修的字跡端正,寫滿了清丈田畝的進展。
徐碧和高素卿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的小案後,一個撥算盤核對賬目,一個提筆謄抄批語。
兩人都已習慣了這樣的夜晚,自從皇后理政以來,坤寧宮書房的燭火便很少在三更之前熄滅過。
張居正將張懋修的奏摺從頭至尾細看了一遍,提筆在折尾批了幾行字。
她的批語向來簡練,不虛與委蛇也不刻意峻厲,有事說事,有疑問責,條理分明。
寫完了將奏摺擱到左手邊,又取過右手邊最上頭的一份,翻開一看,是畢自嚴從陝西發回的呈文,說的是米脂縣常平倉的籌建事宜,樁樁件件寫得細緻入微。
張居正讀著,嘴角不覺微微揚起一點滿意弧度。
畢自嚴這個人精於理財卻不懂鑽營,在戶部郎中的位置上一坐便是七八年不得升遷,如今放到陝西去反倒如魚得水,可見用人之道不在官大官小,而在放沒放對地方。
她將呈文批了準字,又另取一張便箋給畢自嚴寫了幾句私函,無非是勉勵他實心任事,常平倉之事若有疑難可徑直與張懋修商議,不必層層上報延誤時日。
剛擱下筆,腹中忽然一陣絞痛襲來,像是有人拿手在五臟六腑間狠狠擰了一把。
張居正眉頭微微一蹙,握筆的手頓了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寫下去。
這樣的痛楚她這些時日已習慣了,每月總有那麼幾日,小腹墜脹隱痛,腰眼痠軟無力,她只當是尋常的月事不適,喝碗熱湯歇一歇便好,從不曾為此耽誤過公務。
可這一回的痛卻比往日來得更猛烈些,像是有人拿鈍刀子在裡頭一下一下地剜。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額角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徐碧最先察覺不對,擱下算盤快步走過來低聲道:“娘娘可是身子不適?奴婢去請譚御醫來。”
張居正擺了擺手,聲音還算平穩:“不必驚動,想是今日坐久了,起來走動走動便好。”
說著便要起身,剛站到一半腹中又是一陣劇痛,這回比方才更甚,她撐在案沿的手指節泛白,嘴唇也褪盡了血色。
高素卿見狀哪還敢耽擱,也顧不得規矩,連聲喊陳栩去請譚御醫。
不多時談允賢便提著藥箱匆匆趕到了,一進門便見張居正半靠在椅背上臉色煞白,額上冷汗涔涔,也顧不上行禮,幾步搶上前去搭了她的脈。
談允賢的指尖在張居正腕上停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眉頭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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