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退了一步,脊背撞在身後趙啟明的肩頭上,兩人俱是渾身一震, 彷彿被同一道閃電劈中了天靈蓋。
沈兆麟手中的馬鞭無聲滑落,啪嗒一聲掉在青石板上, 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那個雙手戴著鐵鎖鏈泰然自若站在人群中央的年輕人,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字。
完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孫振邦, 他到底是行伍出身, 見勢不妙便想悄悄將手中腰刀收回鞘中, 可那鞘口彷彿生了鏽, 刀尖對了三四回硬是插不進去, 急得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後那些兵痞和護院打手們更是亂作一團, 有的扔了刀槍就想往人群后頭縮。
丁榮原本騎在矮腳騾子上,那騾子倒比主人更先嗅到了危險的氣味,猛地往後退了兩步把丁榮顛得一個趔趄, 整個人從騾背上滾下來摔了個四仰八叉, 他也顧不上許多,爬起來便往沈兆麟身後躲,彷彿想拿他擋災。
朱笑笑站在那裡,手腕上鐵鎖鏈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淡笑道:“周大人方才說要緝拿白蓮教妖人回衙門審問,朕如今就在這裡, 周大人若要審,現下便可以審了。”
周延儒的嘴唇翕動了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來:“臣……臣不知陛下……臣有眼無珠, 罪該萬死……”
朱笑笑將手隨意一擺,鐵鎖鏈嘩啦啦一陣響,“周大人方才說得很清楚,實據自然有的,朕也想瞧瞧,周大人蒐集的這些實據究竟能不能把朕這個白蓮教首犯的罪名坐實了。”
他轉向曹變蛟道:“曹千戶,你讓人把這幾條街都封了,在場所有人一一甄別,百姓和工人是來替朕鳴不平的,好生勸回去,不許為難一個。這幾位大人,還有那些帶兵來的指揮使、千戶、參將,連同他們麾下的兵丁護院,全部押到聚寶門外那處臨時公堂去,一個都不許走脫。”
曹變蛟抱拳應了一聲,轉身便去傳令。
水師步卒早已將待潮館周圍的街巷圍得水洩不通,此刻得了將令,便轟然開動起來,分作數路有條不紊地清場拿人。
那些工人百姓見官兵當真不與他們為難,又聽周敢在人群中高聲喊著陛下是替咱們做主的,大夥兒別給陛下添亂子,便紛紛收了扁擔鋤頭退到街巷兩側,只用一雙雙眼睛緊緊盯著那些被押解的官紳兵痞,目光裡既有大仇得報的痛快,又夾雜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恍惚。
沈兆麟被兩名水師士卒從馬上架下來,兩條腿軟得如同踩在棉花堆裡,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拖走。
他經過朱笑笑身邊時,忽然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掙開士卒的手撲跪在地上,膝行著往前挪了兩步,仰著頭聲淚俱下:“陛下饒命!草民是被矇蔽的,草民一時糊塗,都是周延儒和趙啟明他們……”
他伸手指向身後那群面如死灰的官員,手指抖得指認不清具體是哪一個,“是他們說朱嘯林是白蓮教妖人,草民才信以為真的!”
周延儒本已被兩名士卒架住了胳膊,聽見沈兆麟這般當面攀扯,登時氣得鬍鬚倒豎,也顧不得什麼官體了,扭過頭來厲聲喝道:“沈兆麟!你休要血口噴人!分明是你四處奔走聯絡各家機戶,又是你出主意說要在城外佈置白蓮教的巢穴,連那些經卷符咒都是你讓人去刻的,如今倒推得一乾二淨!”
他說到激憤處,忘了自己還是個待罪之身,竟也要掙扎著往沈兆麟那邊衝,被士卒牢牢按住之後仍不肯罷休,扭著脖子朝朱笑笑的方向喊道:“陛下明鑑!臣是被沈兆麟這廝誆騙了!”
方岳貢與馬如龍二人此時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哪裡還敢爭辯半句,只是低著頭渾身篩糠般抖著,任由士卒將他們押往聚寶門外。
劉僑也帶著錦衣衛緹騎出現了,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卷宗,徑直走到朱笑笑面前單膝跪地,將那摞卷宗高舉過頭,朗聲道:“陛下,錦衣衛奉旨暗查江南豪紳官商勾結一案已有數月,沈兆麟、丁榮等機戶行賄官員、偽造調兵文書、私設刑堂、煽動民變之罪證皆已查實,人證物證俱全。周延儒、趙啟明、馬如龍、方岳貢等官員收受賄賂、誣陷忠良、勾結地方豪紳圖謀不軌之罪證亦已整理成冊,請陛下御覽。”
朱笑笑接過那摞卷宗略翻了翻,交還給劉僑,道:“不必給朕看,送到公堂上去,三堂會審時自有分曉。”
他讓駱養性和李若璉分頭去請應天巡撫曹文衡曹大人,再把南京六部、都察院、大理寺、應天府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員全部請到聚寶門外去。
不多時,待潮館外的幾條長街上便響起了震天的銅鑼聲。
八名水師士卒兩人一排,抬著四面碩大的銅鑼走在隊伍最前面,每走十步便齊齊敲響一回,鑼聲渾厚悠長,穿透了秦淮河畔的重重柳煙。
鑼聲之後緊跟著一個嗓門洪亮的傳令兵,扯著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喊著:“聚寶門外奉旨公審!凡我大明百姓皆可旁觀!”
隊伍浩浩蕩蕩地從待潮館門口出發,沿著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朝聚寶門方向行進。
朱笑笑走在隊伍最前,雙手仍戴著那副鐵鎖鏈,步履從容不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