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從哨位上站起來,拔刀朝身後的正白旗老兵嘶聲厲喝讓他們列陣,正白旗的老卒雖然疲憊不堪,反應卻還算迅速,紛紛拔出腰間的彎刀和短斧,依著平日操練的陣型在柵欄內列成一道半圓形的防線。
刀鋒在火光中泛著森森寒芒,這些老兵的眼神並不見慌亂,反倒透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經歷了西營一夜折騰,再壞的處境似乎也不過如此了。
曹變蛟帶著前鋒衝到柵欄前數十步處,卻忽然停住了腳步,讓火銃手就地蹲下朝柵欄內輪番射擊,刀盾手與長槍手壓住陣腳不再往前推。
阿敏在柵欄內揮刀,幾次想帶人衝出去反擊,都被明軍的排銃壓了回來。
他咬牙切齒地罵著明軍狡猾,區區廣東兵連正面衝鋒都不敢,卻也不得不承認對面那個年輕將領極擅控制節奏,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就在正面膠著不下之際,落葉松林的另一側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朱笑笑帶人從側翼殺出,沿著東營柵欄外側迅速穿插,兜了個圈子繞到了正白旗的後陣。
他身後緊跟的百來號火銃手端著新式燧發銃排成散兵線,專打那些正在包紮傷口的傷兵和手忙腳亂搬運軍械的輔兵,槍聲此起彼伏,慘叫與驚呼混在一處,後陣的混亂很快便蔓延到了前方。
正在柵欄前與曹變蛟對峙的正白旗老兵發現背後也響起了槍聲,陣腳便有些鬆動,有人回頭張望,被曹變蛟趁機一輪排銃打得倒退了數步。
阿敏騎在馬上,眼看東營的守軍被越壓越緊,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動著。
他知道自己今天遇上的對手絕非尋常之將,每一步都透著一股從容至極的算計,戰場的節奏被對方牢牢攥在掌心裡。
阿敏後背一陣陣發涼,猛地勒轉馬頭朝身旁的副將厲聲下令,讓他在此頂住,自己回中軍向汗王稟報。
阿敏帶著幾個親兵策馬衝了東營,他走之後正白旗的防線便徹底崩潰了,曹變蛟與朱笑笑兩面夾擊之下,東營殘餘守軍死的死降的降,在開戰不到一個時辰便落入了明軍之手。
天色剛矇矇亮,皇太極聽完斥候稟報,一向沉穩如磐石的面色終於出現了細微的裂痕,獨自在帳中踱了好幾圈,最後停在輿圖前雙手撐著桌沿低頭不語。
良久,他才抬起頭來,目光愈發幽深難測,“讓范文程回營,議和的事不必再拖了。替我擬一份正式國書,便說我大金汗王皇太極願向大明稱臣納貢,歸還所佔廣寧錦州一線全部堡寨城池,歸還擄掠百姓,並賠償軍費銀若干。”
帳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皇太極盯著輿圖上那片被硃筆圈了又圈的廣寧城,這兩年來的苦心經營一步一步鋪排得那般用心,到頭來每次都是差半步,每次都是棋差一著。
那個明國的小皇帝總在他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輕輕一撥便把他的棋局攪得七零八落。
九月初八,范文程再次來到廣寧南門外,這一回隨行儀仗比上一回簡樸了許多,他身上的官袍雖還齊整,眼窩卻微微凹陷下去,看得出來這幾日並不好過。
他立在吊橋外,將一個沉甸甸的黃綾包袱高舉過頂,朗聲道:“大金汗王皇太極,願向大明皇帝陛下稱臣納貢,歸還廣寧所屬堡寨七座,歸還擄掠百姓兩千七百餘口,另以良馬五百匹、東珠二十顆、貂皮五百張為貢禮,以贖代善、阿濟格、嶽託三人之罪。今奉國書在此,請上國天使驗看。”
熊廷弼立在城頭上,默然片刻,才朝身旁的親兵微微點了點頭。
吊橋緩緩放下,沉重的鐵鏈摩擦著絞盤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范文程捧著黃綾包袱踏過吊橋,步履雖還穩當,脊背卻已微微佝僂。
國書送入城中,很快便被戚繼光透過群聊掃描到朱笑笑面前。
算算此番起兵的損失,朱笑笑知道皇太極這回是真撐不住了,便回覆戚繼光讓他叫熊廷弼按流程辦。
朱笑笑關掉群聊,從落葉松下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枯葉和雪沫子,望著遠處廣寧城頭那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明字大纛,心中那股緊繃了大半個月的弦總算稍稍鬆了幾分。
這一仗皇太極的五萬聯軍折損過半,羅剎炮廢了,糧草燒了,代善和阿濟格都捏在手裡,稱臣納貢的國書也已遞到了面前,說起來算是一場實打實的大勝。
此番若非仗著群聊即時通訊和錦衣衛情報網的優勢處處料敵機先,單憑正面硬碰硬,勝負之數還真不好說。
他沒指望一次就把皇太極徹底按死,遼東以北的地盤實在太大,八旗殘部往深山老林裡一鑽,追起來便如大海撈針,大明也沒那麼多人口來填充邊鎮。
何況再往北便是沙俄的勢力範圍,羅剎商隊常年沿著草原南下,販來的火器雖粗笨,數量卻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