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燈會散場時，己近亥時末刻。
馬車從燈市口緩緩駛出，街上的人潮漸漸稀了，只餘下零零星星幾個提著燈籠的孩子還在巷口追逐嬉鬧。黛玉靠在暖車裡的軟枕上，懷裡的手爐己經不怎麼熱了，
長公主坐在她對面，也顯出了幾分倦色，正閉著眼養神，馬車轆轆地碾過青石板路，外頭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鳴，還有蘇明德那輛馬車上傳來的談笑聲，
黛玉把臉貼在冰涼的窗欞上，眼睛半睜半閉地瞧著外頭掠過的街景。
燈市的熱鬧得緊，在黛玉的記憶中從未有過如此熱鬧的場景，可人一旦從那一團亮裡走出來，心頭反而空得更厲害。
她自己也說不清這空從何來，更是不知道那起子煩躁從何而來，
長公主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沉默，睜開眼睛瞧了她一眼，輕聲問：“玉兒，可是累著了？”
黛玉忙坐首身子，搖了搖頭：“姑母，我不累，就是方才人太多，有些鬧，這會子倒覺得安安靜靜的更好。”
長公主“嗯”了一聲，又合上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便閉上眼睛養養神，等回了府，讓孫娘子給你溫一碗雪梨百合湯，喝了再歇。”
應了一聲，黛玉乖乖地閉了眼。
可眼一閉，先前那些畫面便越發清晰起來。
他把自己從賣糖畫的攤子前拉回來，說“就知道你肯定被什麼勾了魂去”，他站在燈樹底下吃那串羊肉，嘴角沾了一點醬汁，自己半點沒察覺，還大大方方把咬了兩口的肉串遞過來。
黛玉就是這時候生出了氣，她氣他，也氣自己。
氣他木訥得可惡，連女兒家是看他還是看串肉都分不清，氣自己偏偏就為了這等小事耿耿於懷，翻來覆去地琢磨，像個沒出息的。
馬車駛入長公主府後門時，黛玉己經把這些心思按下去了大半。
她扶著採青的手下了車，又去正廳同眾人打了招呼，待看見蘇凌翻身下馬，正與寶兒說著什麼，便低了頭，只當作沒瞧見。
回了疏影院，王嬤嬤己經備好了熱水，黛玉卸了簪環，脫了斗篷，由雪雁伺候著洗了臉，又喝了大半碗雪梨百合湯，便坐在妝臺前由王嬤嬤梳頭。
王嬤嬤一邊梳，一邊從鏡子裡打量她的神色，見黛玉雖未說話，眉尖卻微微蹙著，便溫聲問道：“姑娘，今兒燈會玩得不開心？可是頭一回上街，被那熱鬧給嚇著了？”
黛玉對著鏡子，目光不知道放在何處，半晌才道：“沒有不開心，也不是被嚇著……嬤嬤，我自個兒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心裡頭發悶，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說著，把手腕上的藥串子拿下來，想了想又戴了回去，“燈會很好，樣樣都好，人也好，燈也好，月亮也好，可偏偏就是太好了，好得我……心裡發慌。”
王嬤嬤聽罷，放下梳子，替她把兩鬢的碎髮攏到耳後，輕聲道：“姑娘這病，原就是心思太細，老奴雖不懂什麼大道理，可也知道，人這一輩子，不能總把什麼事都想得太清楚。
有些事，擱在心裡頭，糊里糊塗地過去，反而好受些，姑娘若是覺得悶，便不要一個人悶著，明兒去醒檀院走走，看看侯爺又折騰出什麼新香來，說不定就舒坦了。”
黛玉聽了，倒笑了一下，“嬤嬤，我若是去了，怕是更悶呢。”
王嬤嬤一怔，隨即也跟著笑了出來：“那便不去，在院子裡看看書，曬曬太陽，也是好的。”
看書麼……黛玉突然發覺自己陷入到一種困境，去醒檀院的話，若是制香上的話題，倒也是能和蘇凌說上一天，若是換了別的話題，蘇凌大抵只會公事公辦般應著，
哎......對著鏡子咬唇皺眉，除了制香的話題還能聊些什麼呢。
正月初十六一早，天朗氣清，黛玉用過早膳，正坐在書房裡整理前幾日從醒檀院帶回來的香材，忽然聽見外頭章娘子來報：“姑娘，今兒宮裡來人，來了幾筐黃柑，說是南邊上貢的，殿下讓奴婢去領，現在是否去領？”
黛玉還沒答話，雪雁己經笑嘻嘻地湊了過來：“姑娘，黃柑可是稀罕物，咱們在榮國府那幾年，也就過年時分到過幾瓣，還都是挑了剩下的，如今殿下往咱們院裡送，必定是頂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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