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了好幾息。
溫茂山往前走了一步。他右腿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沉了一下,人跟著晃了晃,可很快站定了。他的嗓音粗糲沉緩,像砂紙磨過木板:“良安兄弟,春嬌妹子,你們別嫌我們唐突。樵年這孩子從小不會說話,可他的心是實的。我跟他娘商量過了,咱們兩家在趙家村都是外姓人,都不容易。兩個孩子要是能成,兩家合成一家,互相有個照應。開荒種地的事,往後也不用分你的我的,日子總歸是越過越好的。”
柳春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舌頭還有些發僵,可那層為人母親本能的客氣還是先頂上來了:“秀蓮嫂子……你、你這太突然了……我……我們家穗兒才十六,我還沒想過這檔子事呢……”
蘇秀蓮握住柳春嬌的手:“我知道突然,可這事等不得。村裡那些碎嘴子己經在編排了,與其讓她們越說越離譜,不如我們把事定下來。到時候兩家成了親家,誰還能說什麼閒話?我家樵年的為人你也知道,除了話少些,沒什麼毛病。他跟知穗年紀也相當,知穗十六,他十九,大個三歲,正是合適的。”
柳春嬌被她說得心裡又慌又亂,轉頭朝溫知穗看去:“穗兒,你……你自己說。”
溫知穗站在灶間門口,日光從院子外面照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另一半隱在陰影裡。她看著溫樵年——他站在母親旁邊,還保持著捧著包袱的姿勢,胳膊微微發顫,從她這個角度能看見他低垂的睫毛投在顴骨上的那一小片影子,還有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被撞了一下,說不上來是慌還是別的什麼,只知道那些話當著兩
家父母的面她說不出口。她吸了一口氣,朝溫樵年開口:“溫大哥,你出來一下。”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像怕自己反悔似的,徑首出了院門。溫樵年愣在原地,手裡的包袱還捧著,轉頭看了父母一眼。蘇秀蓮朝他使了個眼色,他才把包袱塞到母親手裡,穩步跟了出去。
院門外幾步遠立著一棵棗樹,樹蔭鋪在地上落了一片清涼。溫知穗站在樹底下背對著院門,聽見身後腳步聲走近,才緩緩轉過身。
溫樵年停在兩步開外,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只是輕輕搭著褲邊,耳尖微微泛熱,卻沒有侷促躲閃。他靜靜望著她,薄唇微抿,似有千言,又耐著性子等她先開口。
“我問你一句,你老老實實答我。”溫知穗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拇指無意識摳著食指指甲,一小塊皮肉被她掐得發白。
“嗯,你說。”溫樵年應聲,目光穩穩落在她臉上,不曾移開半分。
“你早上回去跟你爹孃說想娶我,是覺得連累我被村裡人閒話,心裡愧疚才要擔責,還是……”她頓了頓,舌頭髮幹,半晌才把心裡話說完整,“還是你是真心想同我踏踏實實過日子?”
溫樵年喉結輕輕滾動一下,沒有立刻答話,垂眸掃過腳下地面片刻,再抬眼時,眼神澄澈又堅定,一字一句清晰落到她耳裡:“不是愧疚擔責,我是真心想和你過日子。”
話音落地,他依舊從容看著她,沒有慌忙低頭躲閃,只耳尖那點淡紅,洩出他藏不住的心意。
溫知穗立在樹蔭下,臉頰驟然燒得滾燙,從耳尖漫到兩頰、額頭,熱得她下意識錯開視線,胡亂點了兩下頭,聲音細弱:“嗯,我知道了。但還有一樁事,我得先同你說清楚。”
她深吸一口氣,把盤桓心底許久的顧慮盡數道出:“我若是嫁你,爹孃便只剩我一個女兒。當年他們從清河鎮逃水災,一路只護著我,這輩子所有心血都擱在我身上,我絕不可能拋下二老獨自過活。往後不管日子好壞,我都要帶著他們一同住。你若是能接受,咱們再往下商議;要是你心中為難……這提親的話,便當我從未提過。”
說完她垂眸盯著自己鞋尖,心口擂鼓似的狂跳,靜靜等著他的答覆,心裡早己備好一整套說辭,預備他面露難色時慢慢寬慰。
半晌安靜,溫樵年的聲音平穩響起:“就這事?”
溫知穗猛地抬起頭。溫樵年依舊站在兩步之外,耳尖那點紅還未褪去,眉頭卻全然鬆開,唇角微微揚起一點淺淡的弧度,全然沒有半分為難。
“就這個?”他又輕聲問了一遍,“你是怕我不願讓岳父岳母跟著同住?”
溫知穗整個人怔住。她原以為這番話定會換來沉默、為難,甚至推脫計較,連安撫的說辭都在心中演練多遍,萬萬沒料到他只輕描淡寫一句“就這事”。
“我爹孃也是逃難活下來的。”溫樵年視線稍稍挪開,落在一旁棗樹粗糙的樹幹上,語氣溫和又篤定,“十一歲那年冬天,我困在深山雪坳,我爹脫盡外衣裹住我和我娘,我娘把僅剩乾糧全塞給我,謊稱自己不餓。從那時我便打定主意,爹孃在哪,我便在哪,絕不會分開。”
他頓了一瞬,重新看向她,眼底滿是通透:“你爹孃是你的至親,我爹孃是我的親人,兩家合為一戶,所有人住在一起,本就是理所應當,有什麼不妥?”
溫知穗嘴唇輕輕顫動,鼻尖猛地一酸,飛快垂下頭用力眨眼,壓下翻湧上來的酸澀,聲音微微發顫:“你當真這般想?”
“自然。”溫樵年語氣沉穩,細細同她規劃往後住處,“你若是擔心屋子擠不下,西邊廂房收拾出來正好給你爹孃落腳;屋後老槐樹下還能再加蓋一間木屋,我娘早前就同我說,等今年開荒收了糧食,便去採買磚瓦木料擴建,總歸能騰出足夠地方。”
溫知穗沉默下來,低頭望著身前被日曬發白的泥土,心中準備許久的顧慮、說辭全都沒了用處。眼前這人三兩句話,便把她最大的心事穩穩接住,半點遲疑為難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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