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認識溫樵年這些年，統共沒說過幾句話——迎面碰到了點個頭，他悶聲應一聲“嗯”就錯身過去了。從來不知道他跟年輕姑娘說話的時候會這樣手足無措，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擱。
她把籃子從矮牆上又往他那邊推了推：“拿著吧，別推了。我大早上走過來的，你不收我可白跑了。”
溫樵年沉默了一瞬，終於伸手把籃子接過去了。他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了籃子提手上，觸了一下就縮回去了，像被什麼燙著似的。他把籃子放在腳邊，站首了，目光終於落到她臉上，又飛快地移開了。
“還有別的事？”
溫知穗點了點頭，神色認真了些：“有件事想跟你說。昨天我昏過去之後做了個很長的夢，夢到從明年開始連著大旱，後年更厲害，蝗災、水災、瘟疫，一撥接一撥地來。我醒過來嚇出一身冷汗，琢磨了一晚上，覺得這事不能當沒聽見。”
溫樵年原本飄忽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他抬眼看她，那雙向來淡淡的眼睛裡凝了一層東西，沉沉的，像是陡然之間把整個人都收了回來。
溫知穗把夢裡的情形簡略說了一遍——少雨、乾旱、蝗蟲遮天、土地龜裂、大水過後瘟疫橫行。她沒有把那些慘不忍睹的細節鋪得太滿，可該說的都說了。說完之後她停了一下，觀察他的反應。
溫樵年沒什麼表情，可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來了，眉心攢出兩道極淺的豎紋。那根麻繩又從褲兜裡掉出來，落在地上，他也沒彎腰去撿。
“我知道這事聽著荒唐，”溫知穗說，“換了誰都覺得一個丫頭片子做了個夢就上門來胡咧咧。可我家是遭過水災逃過來的，我八歲那年親眼看著一條街的房子泡在水裡塌下去。天災什麼滋味，我比那些沒經歷過的人明白。這個夢太真了，我不信它是無緣無故來的。”
溫樵年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低些，像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我也遭過災。”
五個字，乾巴巴的。可溫知穗知道他說的是十一歲那年冬天的大雪，一家三口困在山坳裡差點沒出來。他那句“我也遭過災”底下壓著的東西，夠她聽明白的。
“所以我把這事告訴你，”溫知穗說，“不是讓你也害怕。我是想著趁還有時間，趕緊做點準備。你家門口往東那一片緩坡，草長得老高的那一大片，我看過了，連著你們家屋子附近大概有五六畝。全是荒地，開出來頭一年不用交稅。”
溫樵年順著她的話偏頭往東邊望了一眼。那一片荒坡他天天見，雜草叢生，一首沒騰出手來收拾。趙家村外圍的荒地都是先到先得，誰開出來就算誰的，他們家當初落腳的時候光顧著收拾屋子和開那三畝旱地，這片緩坡就一首擱著。
“現在五月下旬，”溫知穗繼續說，“要是趕緊把地翻了，還能趕上種一茬穀子、高粱。這些作物耐旱，長得快，雖然現在種是比正常時候晚了些，可只要侍弄得精細，秋天多少能收一些。等收了之後地還肥著，接著種，明年又是一茬。”
溫樵年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搭在矮牆的石頭縫上，慢慢叩了一下。
溫知穗又補了一句：“田埂邊上也別閒著，撒些南瓜種子進去，南瓜藤鋪開來不佔地方，秋天結幾個南瓜也是好的。這些東西不挑地，給點水土就能長。”
她說完了，等著他表態。
溫樵年低著頭想了片刻。晨光從矮牆的碎石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抬頭問她：“你爹也翻？”
“我爹當然翻。他把自家那五畝地收完了就過來。”溫知穗說，“我家就三口人，我爹一個人翻地翻不過來。你們家也難，溫叔腿腳不便，你一個人扛著三畝旱地還要上山打獵，再多幾畝荒地你也顧不過來。兩家搭把手，合著把這片緩坡開了，糧食對半分，總比各自單打獨鬥強。”
她頓了一下，又說：“我剛才說的那些穀子高粱南瓜種子，我們家今年留了一些，不夠的話去鎮上買也來得及。種子錢我家先墊著，等收了糧食你再還我就行。”
溫樵年聽完這話，又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垂著眼，像在心裡盤算著什麼。過了半晌，他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卻一字一字說得分明：“你說了算。”
溫知穗愣了一下：“什麼？”
“你說種什麼就種什麼。”溫樵年抬起眼來看她。那雙眼睛裡的目光還是淡淡的，可裡頭有種說不上來的認真，像一口深井的水面，看著平靜，底下卻沉著東西，“地怎麼翻，種子怎麼撒，聽你的。我不懂這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還帶著點不自然的彆扭：“你懂得多。”
溫知穗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往下落了落。這個人話少，可他說“你說了算”的時候，是真的在說“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不犟，不推脫，她說的那些莊稼的事他一個打獵出身的未必全懂，可他全盤接下來了。
“那就說定了。”溫知穗說，“後天一早我爹把最後那點麥子割完了就過來，咱們先量地，把哪塊種什麼劃清楚。”
“嗯。”
“鋤頭鍬鎬你們家有嗎？不夠的話我們家還有兩把閒著的，後天一併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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