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樵年站在矮牆後面，一首看著溫知穗的身影拐過村道盡頭的那個彎，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看矮牆上，幹荷葉露出一角，扎著細細的草繩。他把菌菇幹拿起來，轉身推開門進了屋。
堂屋裡光線暗些，從窗欞照進來的晨光在方桌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帶。溫茂山正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截木頭在削，旁邊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木屑。蘇秀蓮在灶間那邊不知道忙著什麼，聽見門響探出頭來看了兒子一眼，見他拿著包東西進來進來，咦了一聲。
“誰來了？”
溫樵年把菌菇幹放在方桌上，在條凳上坐下來。他坐得有些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桌面那道晨光上，像是還沒從外頭的情緒裡緩過來。
“前頭溫家那個女兒。”他說。
蘇秀蓮從灶間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溫茂山也放下手裡的木頭和刀，看了兒子一眼。兩口子對視了一瞬，都覺得這孩子今天不太對勁——平時話就少，可今日這“不太對勁”跟往常不一樣，像是心裡擱了什麼事，人坐在那兒，魂還飄著。
“她來做什麼？”蘇秀蓮在桌子另一側坐下來，伸手把草繩解開，露出裡面幹荷葉包著的菌子，“還帶了東西。”
溫樵年沉默了一會兒。他抬起眼來看了父母一眼，又垂下去，兩隻手搓了搓膝蓋上的布料，才開口。他說話還是那個調子，低低的，沒什麼起伏，可今天的話比平日裡多了些，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像是把心裡壓著的東西一口氣全倒出來才舒坦。
他把昨天在曬穀場上把溫知穗揹回家的事說了，說她今天專程來道謝，說她又說了那個夢的事——明後兩年的旱，大後年的蝗蟲和水災，還有瘟疫。說她要開那片緩坡荒地，種穀子高粱和南瓜，說兩家合著幹，糧食對半分。
他說完了，堂屋裡安靜下來。
蘇秀蓮的手擱在那包乾荷葉上，沒動。溫茂山靠在椅背上，手裡那截木頭擱在膝頭，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那片天光，像是看見了什麼很遠的、很久以前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溫茂山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緩一些，像砂紙磨過木板那樣粗糲：“她說她家遭過水災逃過來的？”
“嗯。”溫樵年說，“八歲那年。”
溫茂山點了點頭，沒再問。他轉頭看了妻子一眼，蘇秀蓮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眼睛裡有著相同的、只有一起走過那些路的人才能讀懂的東西。
“那年冬天的事，你還記得不記得？”溫茂山忽然說。
溫樵年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他記得。十一歲那年冬天，大雪封了山，他們在逃難的路上困在一個山坳裡，爹把身上所有的衣裳都脫下來裹著他和娘，自己凍得嘴唇發紫。娘把最後一把乾糧塞進他嘴裡，說“小年吃，娘不餓”。他那時候小，不懂事，真以為娘不餓，張嘴就吃了。後來才知道，爹孃連著兩天沒進一粒米，靠著啃樹皮和雪水撐著，才把他從那個山坳裡背了出來。
“那年要不是碰上個好心的獵戶借了間破屋給我們躲了三天，咱們一家三口早就沒了。”溫茂山的聲音低低的，沙沙的，“後來咱們在這趙家村落了腳，村裡那些人看咱們窮，看咱們是外姓人，連正眼都不願意給一個。這幾年我們上山打獵攢了些東西，咱們家日子好過了些，可那些人嘴裡還是傳，說後山溫家窮得揭不開鍋。”
蘇秀蓮輕輕嘆了口氣。
“他們不知道，”溫茂山說，“咱們家米缸裡從來不空著。他們不知道你這些年打了多少獵物換了多少糧食。咱們過咱們的，吃飽喝足就夠了，何苦拿出去顯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兒子臉上：“那個溫家的丫頭來跟你說這些，是把我們當自己人了。這麼大的事，她第一個想到來找我們，不是來找趙家那些本家，是來找你。”
溫樵年沒說話，可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咱們在這趙家村待了這些年，姓趙的人裡頭，有幾個跟咱們正兒八經說過話的？”溫茂山慢慢地說，“逢年過節串個門的有沒有？家裡有個急事搭把手的有沒有？沒有。都是各過各的。可前頭溫家那丫頭，她家也是遭過災逃過來的，她知道天災什麼滋味。她做了那個夢之後第一個想到的是來告訴咱們，因為她覺得咱們也是溫家人，因為她覺得咱們跟她一樣。”
蘇秀蓮伸手把幹荷葉開啟，露出裡面一包曬得乾透的野山菌子，菌蓋厚實，顏色烏潤，品相不差。她拿起一朵聞了聞，輕輕放回去，重新把荷葉包好。
“這孩子有心了。”她說，“她娘也是個厚道人。那年她家剛搬來，她發高熱，我領著去抓藥，後來她娘送了一籃子雞蛋來謝我，我沒收。那籃子雞蛋我到現在還記得，個頂個的大，一看就是攢了好些天才攢起來的。”
溫茂山看著妻子：“你那時候身子正不好，那籃子雞蛋你吃了也好。”
“吃了人家的東西，人家心裡就欠著了。”蘇秀蓮搖搖頭，“咱們兩家人都是外姓人，都是逃難來的，幫扶是應該的，用不著拿東西來還。可這丫頭今天又拎了東西來，還說了這些事……她是真心實意想把咱們當一家人處的。”
堂屋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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