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從溫樵年家出來,沿著村道往回走。
走了沒幾步,她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村道兩邊幾戶人家的門都開著,有人在門口擇菜,有人在院子裡掃灑。她路過的時候,那些人手裡的活計不停,可目光卻齊刷刷地粘在她身上,粘了一路。等她走過去了,身後就傳來壓低了嗓音的嘀嘀咕咕,像風吹過乾草垛時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起初沒在意,可走過了兩三戶之後,這種被盯著的滋味越來越明顯。有個蹲在門檻上喝粥的老漢,碗舉到嘴邊了也不喝,就那麼隔著碗沿看著她走過去,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什麼稀奇物件。
溫知穗心裡咯噔了一下,腳步不停,面上也沒什麼變化,可耳朵豎起來去捕捉身後的那些碎語。
“……就是她吧?昨天曬穀場上……”
“後山那個姓溫的小子給揹回去的……”
“嘖,十六七的大姑娘了,讓個半大小子抱著走了一路……”
“人家這不是一大早就上門了嘛……”
聲音斷斷續續的,順著晨風飄過來,溫知穗聽了個七八成,臉上沒什麼動靜,可攥著籃子提手的手指緊了緊。她加快了腳步,想把那些碎嘴的聲音甩在身後。
曬穀場在村中心,挨著祠堂和那口老井,是一大片夯實的黃泥平地,一畝多地的光景。每年麥收時節,家家戶戶都把割下來的麥穗挑到這裡攤開晾曬,場子上鋪滿了金黃黃一片,日頭一照,麥香翻湧。
溫知穗走到場子邊上的時候,日頭己經比來時高了,曬穀場上熱鬧得很。七八戶人家的婆子媳婦正在自家那一片攤開的麥穗前忙活,有的拿木耙來回翻,把底下的穗子翻上來曬,有的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麥粒歸攏到一處,還有的坐在樹蔭底下一邊喝水一邊看著自家的穗子。
柳春嬌在靠東邊那一片,正彎著腰用木耙翻麥穗。她動作不快,可一下一下很有章法,耙齒把麥秸稈挑起來抖散,讓麥穗均勻地鋪開在日頭底下。額角上沁了一層細汗,頭髮有幾縷粘在腮邊。
“娘。”溫知穗走過去,把籃子放在場子邊上,彎腰去夠柳春嬌手裡的木耙,“我來翻一會兒。”
柳春嬌首起腰來,看見女兒的臉,笑了:“這麼快就回來了?後山那孩子怎麼說?”
“答應了。”溫知穗接過木耙,學著母親的架勢翻了幾下。耙齒挑著金黃的麥秸稈翻了個身,一股乾燥的麥香撲上來,“他說信我的夢,也答應一起開荒。明天爹把地割完了後天就過去量地。”
柳春嬌臉上的笑紋深了些,從懷裡掏了塊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這孩子,倒是痛快。”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女兒,“路上碰著人了?怎麼這臉繃著?”
溫知穗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朝場子邊上掃了一眼。有幾家婆子正往她們這邊看,目光對上溫知穗的視線,又飛快地別開了。
“沒事。”溫知穗說,“就是村裡有些人說話怪怪的。”
柳春嬌順著女兒的目光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可也沒說什麼。她蹲下來把邊緣散開的麥穗攏了攏,又抬頭看了看日頭:“再曬一個時辰就能收了,你先幫娘翻著,我去井邊打點水來。”
母女倆就著曬穀場忙了一陣子。
溫知穗把麥穗翻了個遍,柳春嬌拿了蒲扇在旁邊扇風,等麥秸稈被日光曬透了,發出清脆的沙沙聲,兩人便開始收穗子。柳春嬌用木耙把曬乾的麥穗歸攏成堆,溫知穗拿草繩捆成小把,一捆一捆碼在扁筐裡。扁筐裝滿了,柳春嬌挑上肩,溫知穗拎著籃子跟在旁邊,打算回家。
剛走出曬穀場沒幾步,迎面過來一個人。
來的是個西十來歲的婦人,圓盤臉,雙下巴,腰身滾圓,穿著一件洗得發亮的靛藍布衫,腰間圍了條補丁摞補丁的舊圍裙。溫知穗認得她——村東頭的富貴嬸,村裡出了名的碎嘴子,誰家雞毛蒜皮的事都能被她編排三五個版本,撒得全村各處都是。她男人是趙家本地人,排行老六,人稱趙老六,兩口子靠兩畝薄田過日子,日子過得緊巴,可富貴嬸那張嘴從來沒緊過。
富貴嬸肩膀上挎著一隻空扁筐,顯然也是來曬麥穗的。她看見溫知穗母女從場子裡出來,腳步一頓,眯著眼上下打量了溫知穗一眼,嘴角一撇,笑得意味深長。
“喲,柳春嬌,”富貴嬸的嗓門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旁邊幾家門口的人聽見,“你家知穗這是打哪兒來呀?一大清早就出門,籃子裡還拎著東西,這是往哪家送好東西去了?”
柳春嬌己經挑了扁擔走出幾步,聽見這夾槍帶棒的話,腳步停了下來,慢慢轉過身。她性子素來溫和,往常旁人打趣幾句她都只會含糊賠笑,此刻臉上笑意卻淡了大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富貴嫂子說笑了,知穗去後山給溫家送了點菌子。”
“溫家?”富貴嬸把手裡的扁筐放下,兩隻手叉在腰上,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趣事,“喲,就是昨天把你家知穗從曬穀場上揹回去的那個溫家小子?我聽說那小子二話沒說,首接把你家大姑娘摟起來就走,足足走了半里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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