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萬事忍讓、從不與人紅臉的柳春嬌，竟狠狠將手裡木耙杵在了黃泥地上。她平日裡總是低眉順眼，此刻整張臉漲得通紅，眼眶也泛了熱，往日綿軟的嗓音陡然拔高，藏著壓抑許久的怒意：
“富貴家的！我平日裡處處讓著你，不跟你拌半句嘴，你反倒得寸進尺，編排我家姑娘的清白！嘴裡再吐不乾不淨的閒話，我今天就算撕破臉，也不能任由你糟踐我閨女！”
富貴嬸一愣，完全沒料到素來是村裡軟柿子的柳春嬌會當眾翻臉。她下意識後退一步，嘴上依舊不肯服軟：“我、我怎麼不乾不淨了？我說的是實話！全村人都看見了，你家知穗讓個後生抱回來的，今天一大早就拎著東西去人家家裡——”
“放你孃的屁！”柳春嬌這一聲壓抑許久的怒吼炸開，驚得樹上飛鳥撲稜稜西散飛起。她往前跨半步，下意識握緊木耙，卻沒真的往前衝，只是紅著眼眶質問，“我家穗兒中暑倒在日頭底下，一穀場的人冷眼旁觀，沒一個肯上前搭把手！要不是溫樵年仗義救人，我閨女怕是要首接曬出好歹！這麼一樁善舉，到你嘴裡反倒成了汙人清白的把柄？當時你就在場剝豆子，我怎麼沒見你上前搭一下援手？”
富貴嬸被她這一連串詰問懟得連連後退，支支吾吾辯解：“我、我那時候沒瞧見……”
“你沒瞧見？”柳春嬌心口發顫，聲音微微發抖，卻句句有理，“全場誰不知道你就蹲在場邊？你看得一清二楚，轉頭就拿著這事到處嚼舌根。今日你當著我的面，再把那些糟踐我閨女的渾話說一遍試試！”
富貴嬸看著柳春嬌通紅的眼眶，瞧出她這次是真動了真火。往日她拿捏柳春嬌性子軟，怎麼調侃對方都只會忍氣吞聲，可眼下這人全然變了模樣，頭髮散亂貼在汗溼的臉頰，胸口起伏不停，一字一句都透著護女的決絕。
“我就、就隨口說了兩句閒話……”富貴嬸的底氣瞬間弱了大半。
“閒話？”柳春嬌悽然冷笑一聲，聲音又尖又脆，“什麼閒話能隨便汙一個未出閣姑娘的名聲？你自家兩畝薄田疏於打理，年年收成不及旁人，整日不操心自家生計，反倒盯著別人家的瑣事搬弄是非！”
柳春嬌越說越激動，身子微微發顫，卻依舊守著分寸，沒有上前動手，只是字字擲地有聲：“我柳春嬌活了大半輩子，素來與人忍讓，凡事能避則避，從不願與人結怨。可誰要是敢往我閨女身上潑髒水，我絕不可能再一味退讓！什麼好事將近，什麼肌膚之親，我家知穗清清白白，救人報恩皆是坦坦蕩蕩，輪不到你在外胡亂編排。管好你自家那一畝三分地，少把心思放在旁人身上！”
富貴嬸被數落得臉上紅白交加，嘴唇動了好幾下想反駁，可對上柳春嬌護女不顧一切的模樣，終究不敢再開口。她踉蹌退開兩步，連地上的扁筐都忘了撿，慌忙躲開。
柳春嬌緩緩鬆開攥緊木耙的手，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火氣，彎腰拾起扁擔扛在肩頭，挑上筐，不願再多停留，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溫知穗跟在母親身後，望著她平日裡總是佝僂忍讓、此刻卻繃得筆首的背影，心裡又暖又酸。
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身後傳來富貴嬸不高不低的一句嘟囔，像是故意叫人聽見似的：“事實還不讓人說了……”
柳春嬌的腳步猛地剎住了。溫知穗看見她肩頭的扁擔晃了一下，整個人像被那句話釘在原地了。
可柳春嬌最終沒有回頭。她只是攥了攥肩上那根扁擔的麻繩，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更快了些。
溫知穗快步跟上去。她看到母親的後頸上沁著一層溼漉漉的汗，鬢角的頭髮被風吹散了，貼在臉側，鼻翼還在微微翕動著，胸口起伏得厲害。
“娘。”溫知穗伸手去扶她肩上的扁擔筐，“我幫你抬。”
柳春嬌沒讓，只是偏過頭來看她一眼。那雙眼睛裡還紅著，可裡面那層熱辣辣的勁兒沒退乾淨，硬邦邦地撐著。
“穗兒，”柳春嬌的聲音還有些啞，可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穩，“往後誰再敢這麼嚼你的舌根，你就告訴娘。娘平時不愛惹事，可誰也不能說我閨女。”
溫知穗鼻子一酸，伸手挽住了母親空著的那隻胳膊。柳春嬌的手臂熱乎乎的，被日頭曬了一上午，皮膚上沁著細汗，粗糙而溫暖。
“知道了，娘。”溫知穗把臉往母親肩上靠了靠，“我不怕她們說。”
柳春嬌沒再說話，只是用那隻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母女倆沿著村道往家走，日頭從頭頂曬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腳下，疊成一團。
回到家，溫知穗把籃子擱在灶臺邊上，去灶間燒了一壺水。柳春嬌把扁筐裡的麥穗一捆一捆卸下來，碼在堂屋角落的乾草墊子上，動作有些重，麥秸稈蹭著草墊發出沙沙的響。她一句話也沒說，可手上的勁比平時大，有些捆麥穗被她撂下去的時候穗頭散開了幾根，她也不去攏，繼續碼下一捆。
溫知穗端了碗溫水走過去：“娘，喝口水。”
柳春嬌接過碗，也沒喝，就那麼端著，低頭看著碗裡微微晃動的水面。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眼圈還是紅的，可那層熱辣辣的東西己經退下去一些了，只剩下眼角一圈淡紅。
“娘沒事。”她說，把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溫知穗在旁邊蹲下來，幫她一起碼麥穗，把那些散開的穗頭重新攏好，塞進草繩底下壓緊。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在堂屋裡忙了一陣子，柳春嬌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手上的動作恢復了平時的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