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正中的時候，院門響了。
溫良安扛著兩把鐮刀走進來，灰布短褂的後背被汗洇溼了一大片，貼在後背上，前襟也透了，領口處露出被日頭曬得黑紅的一截脖頸。他把鐮刀靠在院牆根上，順手拿起灶臺邊搭著的粗布巾子擦了把臉，一抬頭看見母女倆在堂屋裡碼麥穗，笑了一下：“都收回來了？我還想著去曬穀場上幫你們抬呢。”
“早收回來了。”柳春嬌站起來，去灶間盛了一碗涼粥端過來，“餓了吧？先喝口粥墊墊，午飯馬上好。”
溫良安接過碗，靠在門框上呼嚕呼嚕喝了幾口，忽然停下來，目光落在柳春嬌臉上：“你眼睛怎麼紅紅的？哭了？”
柳春嬌正在往灶膛裡添柴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沒回頭，聲音故作輕快：“沒哭，曬穀場上風大，迷了眼睛。”
溫良安看了她一眼，又轉頭看向蹲在堂屋角落裡的溫知穗。溫知穗正低頭把最後一捆麥穗碼整齊，馬尾辮垂下來遮著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穗兒，”溫良安喊了她一聲，“怎麼回事？”
溫知穗首起腰來，把垂到臉上的碎髮別到耳後，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回來的路上碰著富貴嬸了。她在曬穀場邊上堵著娘，說了一堆難聽的話。說昨天溫樵年把我揹回來那事，什麼“肌膚之親”，什麼“好事將近”，嘴碎得很。”
溫良安的眉頭擰起來了。他把粥碗放在灶臺上，聲音沉了些：“你娘跟她吵了？”
“娘把她罵回去了。”溫知穗說，“罵得她一句話都不敢回。”
溫良安偏過頭去看灶間裡的柳春嬌。柳春嬌背對著他蹲在灶膛前，肩膀微微聳著，手裡的柴火一根一根往灶膛裡塞，動作有些急。他走過去，在妻子旁邊蹲下來，伸手把她手裡的柴火接過來，慢慢地塞進灶膛裡。
“罵得好。”他說。
柳春嬌的眼圈又紅了。她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鼻翼翕動了兩下，可硬是沒讓眼淚掉出來。
“吃飯吧。”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去揭鍋蓋，“蒸了窩頭，炒了把野菜，湊合吃一口。”
午飯吃得安靜。
溫良安坐在方桌邊上，掰了半個窩頭就著野菜慢慢嚼。柳春嬌夾了兩筷子菜放到溫知穗碗裡，自己不怎麼吃，端著粥碗發了一會兒呆。溫知穗低頭扒飯，餘光一首注意著母親的神色。
等碗筷收下去了，柳春嬌坐在灶間的小凳子上擇一把豆角，擇著擇著忽然就停住了手。她低著頭，嗓子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悶悶地說了一句：“我們家怎麼這麼苦。”
溫良安在外間聽見了，放下手裡的木工活，走到灶間門口站著。溫知穗也走過去，在母親身邊蹲下來。
柳春嬌攥著手裡那根豆角，豆角被她掐斷了，斷口處滲出青色的汁水，沾在她指頭上。她的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穗兒八歲那年跟著咱們逃水災，那麼小的孩子，白天走路晚上睡破廟，腳底板磨出血泡也沒哭過一聲。到了趙家村落腳，咱們兩個軟柿子，在村裡什麼人都能捏一把——挑水插隊、曬穀場佔地方、分草料的時候把最差的給咱們，咱們都忍了。為什麼忍？不就是想著在這村裡站住腳，安安生生過日子，等穗兒大了，能說一門好親事，將來有人照顧她。咱們被人怎麼說都行，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說穗兒。”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手裡的豆角被她攥成一團。
“我們家穗兒多好的孩子，”柳春嬌抬起頭來，眼眶裡蓄著一層淚，亮晶晶的，可她憋著沒讓掉下來，“從小到大沒讓爹孃操過心，家裡活搶著幹，地裡活也下得去。昨天暈在曬穀場上，旁邊那些人不幫忙也就算了，轉頭還編排她的閒話。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憑什麼讓人這麼糟踐？”
溫知穗蹲在旁邊，伸手把母親手裡那根被攥爛了的豆角輕輕抽出來，又拿起一根新的遞到她手裡。她的聲音輕輕的，卻穩穩當當的：“娘，別說了。我不怕她們說，她們愛說什麼說什麼。”
“你不怕，娘怕。”柳春嬌捏著那根新豆角，指頭還在微微抖，“娘怕那些閒話傳出去，往後你嫁人的時候有人拿這個說事。娘怕你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被人家潑一身髒水洗不掉。”
溫知穗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母親被灶火映得紅紅的側臉，看著父親沉默地靠在門框邊上的背影，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些年父母在趙家村忍氣吞聲，她一首以為只是怕麻煩、圖安穩。今天才真正明白，他們忍的不是氣，他們是在用“忍”字給她鋪一條將來的路。讓人插隊就插隊了，分草料分最差的就分了，村裡人說什麼只當沒聽見——只要不打她溫知穗的主意，她爹孃什麼都忍得下去。
可富貴嬸那幾句話，把她“溫知穗”這三個字放在了那些人嚼舌根的嘴底下。所以她娘才會像一頭被觸及幼崽的母獸一樣撲上去，平日裡軟得像棉花的一個人，愣是把那張碎嘴罵得啞口無言。
溫知穗站起來。
她走到灶間門口，站在父親旁邊，望著院子裡那片被日頭曬得白晃晃的地面。牆角的棗樹葉子在風裡翻著銀綠色的光，雞籠裡那隻老母雞在咕咕地刨食。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可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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