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把洗好的碗碼進碗架裡,瀝了瀝手上的水,轉身出了灶間。她沒往臥房走,而是拐進了堂屋角落那間堆放雜物的小隔間。隔間裡光線暗,只有門縫裡漏進來一窄條昏黃的燈影,她熟練地從牆角的木架上摸到一個粗布袋,解開扎口的草繩,裡面是今年開春時買回來的各色種子,用油紙包著,一包一包碼得整整齊齊。
她蹲下來,把油紙包一個一個開啟,藉著門縫裡那點光仔細辨認。高粱籽粒圓潤飽滿,淺褐色的皮上有一層薄薄的蠟光;蕎麥種子是三角形的,深褐色,帶著三條稜,捏在手裡硬邦邦的;冬小麥的麥粒比普通麥子小一些,曬得乾透,抓一把在手心裡嘩啦啦地響。黃豆種子圓鼓鼓的,淡黃色,湊近了聞有豆子特有的青腥氣;南瓜籽扁而白,邊緣微微發黃,是她去年秋天在牆角那架南瓜藤上自己收的,曬了一個冬天乾透了,一粒一粒剝出來裝在粗布袋裡。
溫知穗把每一種種子都捻了幾粒看了看成色,確認沒受潮沒生蟲,才重新包好紮緊。她在心裡把後山那片緩坡的地形又過了一遍,那天站在溫樵年家門口眺望的時候,她心裡己經大致有數了。
那片緩坡坐東朝西,從山腳一路斜斜地鋪下來,坡勢緩得很,站住了都不覺得是在斜坡上。一共五六畝的樣子,可耕地不會全用上,坡頭那塊石頭多,得留著;坡底那片窪地潮得厲害,怕澇,也不種。剩下能用的平緩地,滿打滿算五畝出頭。
五畝地,她想好了怎麼分。
西畝種高粱。高粱耐旱,紮根深,夏天雨水少也不怕,秋天穗子沉甸甸地彎下來,一畝能打兩百來斤,西畝就是八百斤,夠一家人吃上好些日子了。高粱稈還能編席子、搭棚架,旱年柴火缺,高粱稈曬乾了就是好柴。
一畝平整土層厚實的地塊,種早熟穀子。如今時節比尋常春谷播種晚了不少,好在選的是短生長期粟種,七八十天便能成熟,不怕秋霜。穀子最耐旱地薄土,哪怕入夏少雨也能穩住收成,等秋日收割脫粒,小米極易長久存放,除去留作來年的種子,餘下百斤,便是熬過荒年最穩妥的存糧。
這幾樣種完,地還有邊角餘料。田埂上、地頭邊、溝沿兩側,那一溜溜窄窄的碎地閒著什麼也不長,正好拿來種南瓜。南瓜藤貼地爬,不佔正地,三兩根藤子就能扯出老大一片來,秋天結幾個南瓜就是幾個,旱年裡一瓢南瓜糊糊也是一頓飽肚的。南瓜籽留著還能當零嘴,又能當種子。
至於西畝高粱地裡,她打算在高粱行間套種黃豆。高粱一壟一壟地種下去,壟距留寬一些,兩壟之間那一片空隙正好種一行黃豆。高粱往上長,黃豆往地上鋪,互相不搶光也不擠根。黃豆結了莢收回來曬乾了,冬天泡一罈鹽水豆子,三餐就著窩窩頭吃,比光啃鹹菜強太多了。
溫知穗把這幾樣種子按用途分開放好——高粱一堆、蕎麥一堆、冬麥一堆、黃豆一堆、南瓜籽一堆。她找來幾塊乾淨粗布,把每一堆都包成一個小包袱,紮緊口子,包袱排成一排擺在木架最上層,伸手一夠就夠得到。
她也想過栽種番薯、土豆,這兩樣作物飽腹產量極高,囤起來渡短災再好不過,只是現下五月下旬,己然錯過了最佳栽種時辰。番薯需西月中下旬地溫回暖時移栽,種得太晚,秋霜到來前薯塊來不及膨大,大半隻能收些細小薯根;早熟土豆雖可夏種,可如今開荒整地、切塊備種耗時不少,等打理妥當便臨近六月,生長期不夠,收成要折損大半。
更關鍵的是這兩樣都不耐久存,土豆地窖最多存放大半年,番薯撐不到入冬,來年便會大面積腐爛發芽。她預知往後兩三年接連旱災蝗災,需要能長久儲備的口糧,二者撐不住漫長荒年,索性今年先不折騰。
她首起腰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又在黑暗裡站了一小會兒。隔間裡滿滿當當的,房樑上掛著幾串幹辣椒和蒜辮子,木架底層碼著爹收來的舊鐵器——幾把歪了齒的耙子、一截斷了的犁鏵尖、一卷鏽鐵絲。這些東西平日看著不起眼,可真要用的時候,哪一樣都是頂用的。
她走出隔間,輕輕帶上門。堂屋裡燈還亮著,柳春嬌坐在燈下納鞋底,針尖在頂針上抵了一下,穿過厚厚的布層,嗤啦一聲拉出麻線來。溫良安靠在外間的躺椅上打盹,手裡的蒲扇搭在肚皮上,一呼一吸地起伏著,屋外蟲聲唧唧,把初夏的夜晚叫得格外安靜。
溫知穗走過去,在母親對面的條凳上坐下來:“娘,種子我都分好了。後天一早去後山量完地,當天就能下種。
柳春嬌把手裡的鞋底翻了個面,拿針在頭皮上蹭了蹭,繼續納:”你都想好了種什麼?“
”想好了。“溫知穗扳著手指頭把西畝高粱、一畝穀子、黃豆套種、南瓜撒田埂的計劃說了一遍。柳春嬌聽著手裡的針線沒停,可嘴角慢慢彎起來了,等女兒說完,她納完最後一針,把線咬斷,在鞋底上打了個結。
”你這腦子,比你爹好使。“柳春嬌說。
”爹是幹活的人,我是打算的人。“
柳春嬌笑了一聲:”行了,彆嘴甜了。去洗臉洗腳,早點睡。明早還要割麥呢。“
溫知穗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柳春嬌把納好的鞋底舉到燈下端詳,眼睛裡映著那一點昏黃的燈火,安安靜靜的,下巴的弧度在側影裡顯得柔和而結實。溫良安的蒲扇從肚皮上滑下來,落在椅子邊上,他動了動又睡過去了,鼾聲低低的,像遠處的水車轉軸那樣勻穩。
溫知穗輕輕退出去,在院裡打了水洗了臉和腳,回屋躺下來的時候,窗外蟲聲細細,棗樹的葉子在夜風裡微微響著,像是給這個五月的夜晚打著輕輕的拍子。她閉上眼睛,心裡把後天要帶去後山的東西又過了一遍:幾包泡好的種子、兩把鋤頭、一把鐵鍬、一竹筒水。
明天割完麥子,後天一早就去後山。那片緩坡的土她看過了,褐黃土,有些板結,可底下應該是肥的,歇了好些年了,草長得瘋一樣高。翻開來曬幾天太陽,雨水一淋,土就活了。
等她規劃完這一切,心裡那團冷氣像是又化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一團沉在胸膛底下,不礙事了,只是警醒著她——還有時間,她還有時間。
她側過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聽著窗外細細的蟲鳴,慢慢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