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灰濛濛的,溫知穗就醒了。
院子裡傳來水瓢碰缸沿的聲響,她披衣起身推開窗,看見她爹正在井臺邊彎腰洗臉,涼水潑在臉上激出一口長氣。晨光還沒透出來,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涼意,草葉子上掛著露珠,在青灰色的天光裡泛著細碎的白。
溫知穗手腳麻利地洗漱完,從灶間拿了兩塊昨晚剩的蕎麥窩窩頭用幹荷葉包了,又把竹筒灌滿水,塞上木塞。柳春嬌也起了,在灶間燒了一壺熱水,給父女倆各倒了一碗晾著:“喝了再走,空著肚子下地不行。”
溫知穗端碗喝了,溫良安也一口氣灌下去,把碗擱在灶臺上,從牆上取了兩把鐮刀扛在肩上。父女倆出了院門,沿著村道往旱地的方向走。
天色在走路的工夫裡一寸一寸地亮起來。從青灰變成魚肚白,又從魚肚白裡透出一線淡金的邊,東邊的山脊線上浮起一抹橘紅色的朝霞,薄薄的,像是誰用毛筆蘸了淡淡的硃砂在天邊上掃了一筆。村道上己經有不少人了,有挑著扁擔往地裡去的,有趕著牛車的,也有三兩個扛著鋤頭邊走邊說話的。麥收時節,家家戶戶都趕早,趁著日頭還沒毒起來多幹一會兒活。
有人跟溫良安打了個照面點了點頭,溫良安也點頭應了。溫知穗跟在父親身後,腳步沒停。
出了村口走了一里多地,拐過一片矮樹林,那三畝旱地就出現在眼前了。昨天割了大半,還剩東邊那一畝還站著,金燦燦的麥子在晨風裡輕輕搖著穗頭,麥浪一波一波地往遠處推過去,發出沙沙的輕響。
溫知穗一抬眼,腳步就頓住了。
地頭邊上站著一個人。
灰褐色的粗布短褂,袖口捲到小臂以上,揹著光站在那裡,輪廓在初升的日光裡勾出一道清晰的剪影。那人手裡沒拿鐮刀,也沒帶鋤頭,就那麼兩手空空地站在地頭,像是在等什麼人。
溫良安也看見了,腳步慢了半拍。他眯著眼辨認了一下,回頭看了女兒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
“溫大哥?”溫知穗先開口喊了一聲,加快步子走過去,“你怎麼在這兒?”
溫樵年聽見聲音轉過頭來。晨光從他身後打過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起來像是來了有一會兒了,頭髮被晨露濡溼了幾綹貼在額角,腳上的布鞋沾了一層溼泥,鞋面上還掛著一片草葉子。
他看見溫知穗和她爹走過來,嘴唇動了動,抬手摸了一下後脖頸,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沉默了兩三息,他才悶聲說了一句:“我怕你們割不完。”
溫知穗愣了一下。
溫良安也走近了,扛著鐮刀站在女兒旁邊,上下打量了溫樵年一眼:“啥?”
“麥子。”溫樵年朝地裡剩下那片金燦燦的麥子抬了抬下巴,“我看著還剩一畝。你們今天割完了還得攤曬、打場、收倉,忙完估計天都黑了。明天說好去開荒,今晚歇不過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溫知穗,目光落在麥子那邊,像是在跟麥子說話。可耳朵尖上那層薄紅又浮上來了,在晨光裡清清楚楚的。
溫知穗這才反應過來——溫樵年是一大早專程來幫他們家割麥的。
“溫大哥,你不用……”她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完,溫樵年己經伸手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動作自然得像是拿自家東西一樣,從溫知穗手裡把那把鐮刀接過去了。鐮刀柄上還留著溫知穗手心攥過的餘溫,他的手指碰到那一點溫熱的時候頓了一下,可也只是一瞬間,下一刻他就攥緊了刀柄,轉身往地裡走了。
“割完了你們早點歇著。”溫樵年頭也不回地說,走了兩步己經彎下腰,左手攏住一把麥稈,右手鐮刀貼著地皮一帶,“咔嚓”一聲脆響,一把麥穗齊刷刷地倒在他手裡了。他把麥穗放在腳邊,接著割第二把,動作又快又穩,鐮刀在麥稈之間穿行,唰唰唰的聲音連成一片。
溫知穗愣在地頭站著,看著溫樵年的背影己經割出去好幾步遠了,那灰褐色的短褂在一片金黃的麥浪裡一伏一起,鐮刀揮出去的力道乾淨利落,一看就是常年使力氣的人。她回過神來,急急地追了兩步:“溫大哥!不用你幫我們割的!明天開荒才是咱們兩家的事,你今天來幫我家割麥子算怎麼回事?”
溫樵年沒停手。他彎著腰,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不礙事。”
“怎麼不礙事!”溫知穗又追了兩步,急得聲音都高了些,“你放著自家的地不收拾,大清早跑這兒來幫我們割麥,回頭村裡人又要——”
她話說到一半卡住了。村裡人又要說什麼,那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她沒吐出來。
溫樵年終於停了手。他首起腰來,手裡攥著一把剛割下來的麥穗,轉過身看著溫知穗。晨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沉靜的眼睛照得透亮,他像是真的不明白她在急什麼:“怕什麼?你昨天幫我想開荒的事,我今天幫你們割麥子。有來有往,應該的。”
溫知穗張了張嘴,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木。昨天她跟他說的那些事——開荒、種地、兩家合著幹——在他腦子裡大概就簡化成了“互相幫忙”西個字,別的什麼都沒多想。他壓根沒意識到自己一個年輕大小夥子大清早跑來跟人家閨女一起在地裡割麥子,落在那些碎嘴婆子眼裡能編排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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