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頭又偏了一些,從木窗欞斜進來的光帶拉得更長了,橘黃色的光鋪在堂屋的地面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拖得暖融融的。蟬鳴聲比正午時弱了一些,可還在樹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把這個五月的黃昏襯得格外悠長。
溫茂山拄著膝蓋站起來,這次站得更穩了些。他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天不早了,我們先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後山坡見。鐮刀鋤頭該磨的磨,水糧帶夠,別到時候幹著喉嚨下地。”
蘇秀蓮也跟著站起來,朝柳春嬌笑了笑:“春嬌妹子,那我們就先回了。明天一早我烙幾張餅帶著,你家也別忙活了,我多烙幾張就是。”
柳春嬌起身送她們出去:“那哪行,你烙餅我總得帶點菜,明天我把那壇醃蘿蔔開一開,帶些過去就著餅吃,順口。”
兩家人說說笑笑著往院門口走。溫樵年走在最後頭,跨出門檻的時候又回頭看了溫知穗一眼。這一眼比方才長了一些,他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開口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我來推板車,鋤頭鍬鎬都放車上推過去,省得揹著累。”
溫知穗站在門內,朝他點了點頭:“好。”
溫樵年嗯了一聲,轉過身跟著爹孃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裡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首,整個人被西斜的日光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溫知穗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拐過村道的彎,消失在那棵大槐樹的後面。晚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溫熱氣息,混著誰家灶膛裡飄出來的炊煙味道,在暮色裡淡淡地散開。她回身進了院子,把院門虛掩上。
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仰頭看了看天——天色己經從橘紅變成了淺紫,東邊的天際浮起一層淡淡的暮藍,雲絲細細的,像被風扯散的棉絮,在高處慢慢移動。明天會是個晴天,五月底的日頭正毒,正好翻地曬土。
溫知穗低下頭,走到牆根下那壟蘿蔔地旁邊蹲下來,又用指尖輕輕撥了撥土。壟溝裡那些剛剛拱破土皮的嫩芽,細細的,白中透綠,像一根根極細的針尖從泥土裡探出頭來。她看著那些小芽,心裡頭那些沉甸甸的事一樣一樣地疊在一起,卻並不讓人覺得重——糧食有了著落,房子有了打算,後山那片荒地明天就要翻過來了。爹孃在她身邊,溫樵年一家也在,六個人加在一起,就是一股子誰也推不倒的力氣。
暮色漸漸濃了。柳春嬌在灶間喊了一聲:“穗兒,進屋吃飯了。”
溫知穗應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朝屋裡走去。堂屋裡己經點上了油燈,昏黃的一團光暈在方桌上方晃著,燈芯偶爾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把桌面上幾個粗瓷碗的影子投得忽長忽短。灶間裡傳來粥鍋咕嘟咕嘟的響動和窩頭蒸熟的麥香氣,溫良安從柴房出來在井臺邊洗手,水聲嘩啦嘩啦的,襯著暮色裡那一角慢慢暗下來的天光。
溫知穗跨進門檻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院門外那條通向村道的小路。路面上空蕩蕩的,暮色正一層一層地漫上來,把遠處的屋脊和樹梢都融成了模糊的剪影。明天天一亮,那條路上會有板車、鋤頭、種子,還有家人一起往後山去的腳步聲。
她轉過身,把門掩上,油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去一小條,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像一道窄窄的暖河。灶膛裡添了新柴,火苗騰起來把鍋底舔得紅亮亮的,窩頭的香氣一陣一陣地往外湧。她走到桌邊坐下來,端起粥碗,掌心被碗壁的溫熱一點點捂暖了。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後山的荒地要翻,種子要下地,山崗上的地基要去看,井要打,房子要蓋。樁樁件件排在那條往後的路上,像秋天田壟裡一行一行種下去的種子,只要下了地,就總能長出東西來。
溫知穗喝了一口粥,麥香混著溫熱從喉嚨滑下去,暖了整個胃。她低頭看著碗裡微微晃動的粥面,嘴角慢慢彎起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弧度。
這晚一家人睡得早。
天擦黑沒多久,柳春嬌就把碗筷收了,灶膛裡添了兩根柴把剩下的熱水燒開,一家三口輪著洗漱完,各自回屋躺下了。溫知穗躺到榻上的時候窗外還有一縫暗橘色的餘光,蟲鳴聲細細密密地鋪滿了整個院子。她原以為自己會翻來覆去睡不著,可頭一沾枕頭,眼皮就沉得抬不起來了,那些高粱、穀子、蕎麥、黃豆的打算在腦子裡最後轉了一圈,便像被夜風捲走的葉子一樣散了。她幾乎是閉眼的瞬間就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
再睜眼的時候,窗紙己經透進來一層薄薄的青白色晨光。院子裡有腳步聲,輕輕的,像是在刻意壓著動靜。溫知穗披衣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側耳聽了一瞬——是父親在井臺邊打水,木桶碰著石井沿發出低沉的磕碰聲。她掀被下了榻,手腳麻利地穿好衣裳,把頭髮收拾了,推門出了屋。
晨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清涼的草木氣息。天還沒全亮,東邊的山脊線上浮著一條淡金色的線,西下里還是青灰的調子。柳春嬌己經在灶間忙上了,鍋裡冒著白汽,粥香混著柴火味飄了滿院。溫良安蹲在井臺邊洗臉,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激出一口長氣,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來,看見女兒己經收拾齊整了,點了點頭:“把鋤頭鐵鍬都搬到板車上去,吃了飯就走。”
溫知穗應了一聲,轉身往柴房走。鋤頭、鐵鍬、兩把鐮刀、一把斧頭,都是昨晚磨好的,刃口在晨光裡泛著薄薄的亮。她一趟一趟往外搬,一樣一樣碼在板車的車板上,鋤頭柄朝外、鐵鍬貼邊、斧頭用舊布裹了刃口擱在最裡頭,免得磕碰著人。柳春嬌從灶間端了粥碗出來放在方桌上,又拿幹荷葉包了幾個熱騰騰的窩頭揣進布袋裡,再把那壇醃蘿蔔開了封夾了一碟。
一家人剛坐下端起碗,院門就被叩響了。
“篤篤篤”,三下,不輕不重的。
柳春嬌放下碗去開門,門板一拉開,溫樵年就站在門外頭。他今天穿了件短褂,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精瘦的麥色胳膊。肩上挎著一隻粗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頭髮重新束過了,額前那幾縷碎髮用水抿得服服帖帖的,整個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看見柳春嬌開門,他微微低了低頭:“嬸子早。我來推車。”
柳春嬌讓開門:“吃了沒?”
“吃過了。我娘烙了餅,帶了幾張過來。”他說著把肩上的粗布袋解下來,遞到柳春嬌手裡,“嬸子收著,墊墊肚子。”
柳春嬌接了袋子,也沒推辭,笑著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穗兒,樵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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