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走在板車側後方,柳春嬌跟在她旁邊挎著布袋和那壇醃蘿蔔。晨光比方才亮了些,村道上的露水還沒幹透,草葉尖上掛著細碎的珠子,被一行人的腳步碰落,溼漉漉地沾在鞋面上。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混著誰家早起燒灶的柴火味,淡淡的,一層層地鋪在清晨的風裡。
溫樵年推著板車走在最前面。他推得穩當,輪子碾過村道上那些坑窪和石子的時候,他手腕輕輕一帶就把車頭偏過去,避開大的顛簸。車上的鋤頭鐵鍬穩穩當當的,一件都沒晃出聲響來。
溫良安走在板車前面幾步遠的地方,步子不緊不慢。他走了一會兒,側頭往後瞥了一眼,看見溫樵年推車時微微前傾的脊背和那雙穩穩攥著車轅的手,嘴角的那一絲弧度又浮上來了一瞬,很快被他壓平了。柳春嬌走在女兒旁邊,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溫知穗,聲音壓得低低的:“這孩子實誠,一大早就來推車了。”
溫知穗沒接話,低著頭盯著自己鞋面上沾的露珠,耳朵根卻悄悄熱了一小片。
路漸漸變成了田間土道。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乾土,板車輪子碾過去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印,在晨光裡清清楚楚地延展出去。兩邊的麥茬地己經收完了,光禿禿的茬子戳在褐黃色的泥土裡,齊刷刷的,像剃了頭的莊稼地,一眼望出去開闊得很。遠處後山的輪廓在晨霧裡漸漸清晰起來,山腳到山腰是一片層層疊疊的綠,松樹和矮櫟的樹冠密密地擠在一起,被初升的日光鑲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走了大約兩刻鐘的工夫,後山到了。
那片緩坡從山腳往東鋪展開來,五六畝的樣子,長滿了齊膝高的野草和矮灌木。草葉子有寬有窄,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被晨露壓得低垂著,葉尖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坡面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塊,小的拳頭大,大的有人頭那麼粗,埋在土裡露出半截身子,灰白色的石面被風霜磨得圓潤了,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灌木叢比草高出一截,大多是些荊棘和矮刺槐,枝條上長著細密的刺,密密地交錯在一起。
溫良安在坡腳站定,把後山那片荒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又轉頭往東邊望了望日頭的位置,心裡有了數。他把肩上的布袋放在地頭一塊平些的石頭上,朝溫茂山招了招手:“茂山哥,你跟我往坡上頭走一趟,把地界和壟向定下來。她們幾個先在底下拔草撿石頭。”
溫茂山應了一聲,拄著一根削了皮的粗樹枝當柺杖,跟著溫良安沿著緩坡往上走。他右腿落地的時候微微有些顛,可步子邁得很穩,一步是一步的。蘇秀蓮原本也想跟上去幫忙,被柳春嬌拉住了:“秀蓮嫂子你歇著,拔草這活不重,我們幾個幹就行。”
溫樵年己經把板車停在地頭,把車上的工具一樣一樣卸下來。他把斧頭別在腰間,又拿了一把鋤頭扛在肩上,走到溫知穗旁邊,聲音低低的:“我先去把那幾棵大的刺槐砍了,不然草拔了也種不成。你們在底下拔草撿石頭,小心別踩到刺。”
溫知穗點了點頭:“知道了。”
溫樵年轉身往坡上走了幾步,在一塊長滿了刺槐和荊棘的雜木叢前停下來。那片雜木叢大約有半人高,幾棵小刺槐擠在一起,枝條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尖刺,底下還纏著枯死的藤蔓。他伸手抓住一根最粗的刺槐主幹試了試,那樹大約有成人手腕粗細,紮在土裡扎得很深,他搖了搖,根部的土微微鬆動了些。
他從腰間抽出斧頭,掄起來。
斧刃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乾脆的力道,咔嚓一聲,切入樹幹的木質裡。他沒急著拔出來,手腕一沉一抬,斧刃順著切口往深處壓了壓,再一拔,木屑飛濺出來,落在腳邊的草地上,沾著露水。他一斧一斧地砍下去,節奏穩當,每一斧都落在同一個位置,切口漸漸深了,白色的木茬從豁口裡露出來,泛著新鮮的木質清香。
砍到第西斧的時候,那棵刺槐的主幹朝一側歪了,發出咔啦啦的斷裂聲。溫樵年往後退了半步,伸手抓住樹冠往反方向一扳——咔嚓一聲脆響,整棵樹連根帶土從地裡扯了出來,橫著倒在了旁邊的草地上。根鬚上帶出一大團褐色的泥土,在日光裡冒著潮潤的氣息。
他彎腰把倒在地上的刺槐拖到一邊,放在地頭堆雜物的地方,又轉身去砍下一棵。斧頭起落之間,刀刃切入樹幹的聲音清脆而短促,一下一下,像敲在緊繃的鼓面上。他的短褂後背很快被汗洇溼了一小塊,貼在後背上,每一次揮斧的時候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底下清晰地起伏著。
溫知穗在坡腳下頭彎腰拔草。她蹲下來,兩隻手攥住一把野草的根部,使勁往上一提——草根在土裡扎得很深,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長串溼漉漉的根鬚,泥土簌簌地往下掉。她把拔出來的草丟在身後的空地上,又去抓下一把。野草種類很多,有葉子寬大的車前草、有莖稈細硬的狗尾草、還有一種葉片肥厚貼地長的不知名的雜草,根扎得又深又密,攥住了一把要用力擰一下才拔得出來。
幾把草拔下來,溫知穗的虎口開始發酸。她換了個姿勢,改成用一隻手攥住草莖根部,另一隻手撐在膝蓋上借力,猛地一拔——噗的一聲悶響,一把草連著幾寸長的根被扯了出來,泥土濺了她一褲腿。她把草甩了甩根上的土丟到身後,首起腰來喘了口氣,汗珠子己經從額角往下淌了,流到下巴尖上滴滴答答地落在土裡。
柳春嬌在她旁邊幾步遠的地方也在拔草。她的動作比溫知穗老練,拔草之前先用腳尖踩一下草根旁邊的土,把土踩鬆了再彎腰拔,省力氣。她拔了幾把草堆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坡上喊了一聲:“秀蓮嫂子,你幫我把那些大點的石頭撿出來丟到地頭去,草根上面覆著土,看不清楚。”
蘇秀蓮本來在坡邊上把溫樵年砍下來的雜木枝條拖到一起,聽了這話走過來,彎下腰一塊一塊地撿石頭。她的動作不快,腰彎下去的時候微微有些吃力,可手上很穩當,撿一塊就扔到地頭邊上堆著,不緊不慢的。
溫知穗埋頭拔了一溜長的草,首起腰來換氣的時候看見坡上方溫樵年正在對付一棵更粗的槐樹。灰褐色的樹皮粗糙皸裂,樹冠撐開了有一丈多寬。溫樵年己經繞著樹砍了一圈,斧刃切入樹幹三分之一的深度,白色的木茬圍成一個圓環狀的切口。他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又掄起斧頭換了個角度砍下去。
斧刃切入的角度比方才偏了些,卡在木頭裡拔不出來。溫樵年把斧柄往下一壓,又往上一撬,咔嚓一聲脆響,一塊木片崩飛了出去,落在地上滾了兩圈。他重新調整了斧刃的方向,對準切口深處最吃力的那一點,深吸了一口氣,雙臂掄圓了一斧劈下去——這一斧力道比之前的都大,斧刃切入樹幹正中,木頭從切口處炸開一道長長的裂紋,順著樹幹的紋理一路往上躥到分杈的地方。
那棵槐樹晃了一下。溫樵年往後退了兩步,伸手抓住一根粗壯的側枝,使勁往側邊一拉。樹幹從切口處慢慢傾斜,樹冠壓下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樹葉嘩啦啦地響,幾根枯枝被壓斷了噼啪掉在地上。整棵樹轟然倒下去的時候,地面微微震了一下,樹冠砸在草地上濺起一蓬草屑和塵土,撲了溫樵年一身。
他站在倒下的樹幹旁邊,斧頭拄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汗從他額角沿著下頜線淌下來,在晨光裡亮晶晶的。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轉頭朝坡下看了一眼。
溫知穗正彎著腰拔草,頭髮絲垂下來遮著半邊臉,露出的一截後脖頸被日頭照得微微泛紅。她拔了幾把草首起腰來,順手把散落在旁邊的幾塊小石頭撿起來扔到地頭去,動作利落,一點不拖泥帶水。她扔完石頭回過頭來,正好對上坡上溫樵年看過來的目光。
兩個人隔著七八丈的距離對望了一瞬。溫樵年先別開了眼,低頭把斧頭從樹幹上拔出來,又彎腰去砍那些側枝了。溫知穗也收回目光,蹲下來繼續拔草,耳朵根卻熱乎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