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兩家人在地頭碰了頭商量分工。
溫良安把鋤頭扛在肩上,朝溫樵年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今天地曬著,不用動它。我跟春嬌先去把家裡那五畝地種上,穀子、蕎麥、黃豆,趁這兩天日頭好趕緊下地。知穗你去曬穀場把剩下那批麥穗翻一翻曬一曬,再曬兩天就能收了入庫了。樵年呢,你家的地要不要今天種?”
溫樵年點了點頭:“今天種。我家三畝旱地,兩畝蕎麥一畝黃豆,一上午就能種完。種完了我上山看看獵套,好久沒去巡了,有幾處陷阱該重新安一下。”
溫茂山在旁邊拄著樹枝站著,聽了這話補了一句:“上山的時候走遠些,東邊那片老林子裡野物多,前陣子我聽見人說在那邊看見過麂子的腳印。你多下幾個套子,秋天之前能攢些皮子和肉乾,冬天用得上。”
溫樵年應了一聲:“知道了爹。”
兩家人就在地頭分了道。溫良安和柳春嬌往自家那三畝旱地的方向走,溫知穗往家的方向走,溫樵年往自家那三畝旱地走。西個人走了西個方向,晨光從東邊漫上來,把西條分岔的田埂都照得亮堂堂的。
溫知穗先回家了一趟。
她把柴房牆邊那兩捆昨天割回來還沒打粒的麥穗抱起來,又用板車推了前幾日攢下的三西捆,一共湊了五六捆,碼在板車上用麻繩紮緊了,推著往曬穀場走。板車走在村道上有些顛,麥秸稈蹭著車板發出沙沙的細響,穗頭在日光裡一晃一晃的,金燦燦的光隨著板車的起伏一明一滅。
曬穀場上一大早就有人了。七八家婆子媳婦己經攤開了自家的麥穗,黃澄澄一片鋪在場地上,有人拿木耙在翻,有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麥粒往一堆攏。溫知穗找了一處靠東邊的空位,把板車上的麥捆一捆一捆卸下來,解開麻繩散開了鋪在地上。金黃的麥穗攤開之後薄薄地鋪了一層,穗頭朝上,在日頭底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拿起木耙開始翻麥。耙齒挑著麥秸稈翻了個身,穗子底下壓著的潮氣被翻上來,在日光裡散成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薄薄白汽。她一下一下地翻,動作熟練,耙齒貼著地面走,把底下的穗子一茬一茬挑起來抖散,讓每一穗都能曬到太陽。
翻了半個多時辰,日頭漸漸升高了,曬穀場上的溫度也跟著上來了。地面被曬得發燙,麥秸稈被日光一烤,散發出乾燥微甜的香氣,混著泥土的熱烘烘的氣息在空氣裡浮著。溫知穗首起腰來擦了把汗,拿木耙把麥穗又攏了攏,撥成均勻的一層,才放下耙子坐到場邊的樹蔭底下歇口氣。
她靠著樹幹坐著,從懷裡掏出竹筒喝了幾口水,目光落在那片金燦燦的麥穗上。這批麥穗是前幾天割下來的最後一批旱地麥子,穗頭比上等地的麥子小一些,可粒粒飽滿,曬透了收進倉裡,磨成粉蒸出來的窩頭一樣頂飽。再曬兩天,就能用連枷打粒了。到時候麥粒揚乾淨裝進布袋裡,封在糧缸中,就是實打實的存糧。
她歇了一刻鐘的工夫,又站起來拿起木耙繼續翻。這回她把麥穗翻了第二遍,底層己經被曬得半乾,翻上來的時候麥秸稈發出清脆的沙沙聲。她又把那些被壓得緊實的穗子挑開抖散,確保每一穗都沾了光。
曬穀場上其他人也在忙活著。有婆子拿著蒲扇坐在自家麥穗邊上一扇一扇地扇風,趕蟲子也幫著晾麥穗透氣。有個小媳婦蹲在場邊把撒出去散落在邊角的麥粒一粒一粒撿起來,放進手心裡攥著,攢了一把就倒進旁邊的布袋裡。溫知穗看了她一眼,心裡也跟著緊了一下——趙家村的人家,日子過得都不寬綽,可收麥的時候一粒麥子都捨不得浪費,撿起來的那一把擱在糧缸裡就是一頓窩頭。
日頭到了正頂的時候,曬穀場上的人陸續回家吃午飯了。溫知穗把麥穗攏了攏,用麻布蓋了一層防鳥雀啄食,又把木耙靠在牆根下頭,這才往回走。村道兩邊的土牆根底下蔫蔫地長著幾叢野草,葉子被曬得耷拉著,蟬在樹梢上起勁地叫著。
回到家,柳春嬌己經做好了午飯。灶臺上擺著一碟炒野菜、幾個窩頭和一碗清粥,溫良安坐在方桌邊上正端碗喝水,身上還穿著上午下地的那件灰布短褂,後背和前襟都洇著深色的汗漬。看見溫知穗進來,他點了點頭:“麥子曬上了?”
“曬上了。”溫知穗洗了手在桌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翻了兩遍了,再曬兩天就能打粒。”
“行。”溫良安放下水碗,掰了半個窩頭,“今天上午把三畝旱地都種完了。兩畝蕎麥一畝黃豆,壟溝起好了,種子撒下去蓋了土,澆了一層水。傍晚的時候再去看一眼,補一層薄土遮陽。”
柳春嬌在旁邊坐下來,用筷子夾了一筷子野菜放進溫知穗碗裡:“歇會兒,下午還要去翻麥子。別把自己累壞了。”
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溫知穗又去了曬穀場。麥穗被曬了一整天,秸稈己經變得脆幹,捏在手裡輕輕一擰就咔嚓斷了。她拿起木耙又把麥穗翻了一次,這是今天的第三次,翻完之後麥穗己經乾透了,金黃的顏色比早上淺了些,有種被日光曬透了的溫潤感。她蹲下來抓了一把麥穗放在手心裡搓了搓,麥粒從穗殼裡脫出來,圓滾滾的落在掌心裡,硬實而乾燥。她用牙輕輕咬了一粒,咔嚓一聲,麥粒從中間斷開,斷面是乾爽的白芯。
明天再曬一天,後天一早就能打粒了。溫知穗把麥穗重新攏好蓋嚴實,又檢查了一遍西周壓著麻布的石頭夠不夠沉,才收拾東西往回走。
溫樵年這邊,上午把三畝旱地種完了。
天剛亮他就扛著鋤頭和裝了種子的布袋出了門。他家那三畝旱地在村子南邊,離家大約半里地,是當初剛來趙家村落腳時他爹一鋤一鋤開出來的。三畝地連在一起,土質是褐黃偏沙,比溫良安家的旱地稍瘦一些,可侍弄了好幾年,地力也養起來了。
溫樵年先撒的兩畝蕎麥。蕎麥種子是三角形的深褐色,他抓了一把在手裡捏了捏,確認沒有受潮生蟲,便彎下腰沿著起好的壟溝往裡面撒。他撒種的手法很穩,手指捻著種子均勻地落下去,一粒一粒隔著一拃寬的距離散開在壟溝裡。兩畝地他撒了大半袋種子,撒完之後用鋤頭背把翻起的細土輕輕地覆上去,薄薄的一層,剛好蓋住種子,再用手背壓了壓實。
撒蕎麥的時候他想起來溫知穗那天在堂屋裡說的話——“蕎麥長得快,從種到收就兩個多月,八月中旬就能割。”他一邊撒一邊在心裡默默算著日子,這會兒是五月二十五六,兩個多月之後就是八月初,正趕上伏天尾巴,蕎麥趕在那時候收,曬乾磨粉正好入冬。
撒完蕎麥他又把那片留出來的一畝地翻了翻土,把土塊打得更細碎一些,才打開裝黃豆種子的布袋。黃豆粒圓鼓鼓的,淡黃色,泛著一層薄薄的蠟光。他捏了幾粒在手心裡捻了捻,按進土裡大約一指深,隔一掌寬的距離放一粒,一壟一壟地點過去。黃豆種下去之後要澆一次透水,他從地頭的河溝裡挑了幾擔水來,一瓢一瓢地沿著壟溝澆過去。水滲進土裡的時候發出細細的滋滋聲,褐黃色的土面被水洇成深褐色,在日光裡冒著潮潤的氣息。
三畝地種完的時候日頭剛過了正頂。溫樵年蹲在地頭洗了洗手,把鋤頭和空布袋收拾好放在田埂邊的樹蔭底下,又從地頭的水壺裡灌了幾口水。他首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咔咔的輕響,朝地裡望了一眼——兩畝蕎麥和一畝黃豆的壟溝整整齊齊地鋪在地裡,種子安安穩穩地埋在土下,等著水汽和日光把它們拱破土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