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田壟裡的水,不緊不慢地往前淌。麥穗曬好了,木耙翻過最後一遍的時候,穗頭一碰就咔嚓響,溫知穗用手搓了一把,麥粒從穗殼裡簌簌地落進掌心,乾燥、飽滿,一粒一粒泛著溫潤的麥黃色。她把麥粒收進麻袋裡紮緊口子,又用木連枷把剩下的麥捆打了,金黃的麥粒揚出來鋪在曬穀場上讓日頭收最後一遍潮氣。收倉那天柳春嬌拿著粗布把糧缸裡裡外外擦了三遍,溫知穗一簸箕一簸箕地把麥粒往缸裡裝,裝滿了用手掌壓平壓實,面上撒了一層乾花椒防蟲,最後用油布封了口,蓋上木板。金燦燦的麥粒安安穩穩地沉在缸底,不透氣、不見光,能存上好長一陣子。
後山那片緩坡的種子也種下去了。
第三天翻好的地曬足了太陽,土塊一捏就散,溫知穗拎著布袋走在壟溝邊上,把高粱籽一粒一粒點進土裡。高粱籽粒圓潤飽滿,淺褐色的皮上泛著薄薄的蠟光,按進土裡一寸多深,隔一拃遠一粒。她彎著腰一路點過去,壟溝往東邊延展出去,日頭曬著她的後脖頸,熱烘烘的。三畝高粱種了整整一上午,點完最後一粒她首起腰來,覺得後腰酸得像折了一樣,可回頭看過去,三畝地整整齊齊地排著,壟是壟、溝是溝,種子安安穩穩地埋在地下。
蕎麥是溫良安撒的。他拿著布袋沿著起好的壟走,手指捻著種子均勻地落下去,深褐色的三角粒在褐黃土面上滾一滾就停住了,隔著一拃來寬的距離散成均勻的一行。他在坡上走了一趟又一趟,布袋裡的蕎麥種越來越少,壟溝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褐色。穀子種在坡西邊那一小片,早熟粟種的粒小,溫知穗蹲在地上用手指一粒一粒往淺坑裡按,指尖沾滿了泥。
黃豆是最後種下去的。溫樵年那天下午從山上回來,褲腿上沾著草籽和泥點子,把鋤頭往地頭一放就彎腰下了地。黃豆粒在他手掌心裡攤開了搓了搓,他沿著壟溝用指頭戳出淺坑,隔一掌寬戳一個,丟兩粒黃豆進去再撥土蓋上。他幹得快,一畝地不到一個時辰就點完了,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土,用腳把壟溝邊沿踩實了些。
南瓜籽撒在田埂上。溫知穗沿著地頭邊走邊撒,扁白的南瓜籽從指縫間落進土裡,零零星星地嵌在田埂兩側的淺溝裡。南瓜藤貼地爬,不佔正地,秋天能結幾個是幾個,旱年裡一瓢南瓜糊糊也能頂半頓飯。
種子全下了地之後,兩家人又挑水把地澆了一遍。溫樵年一趟一趟地從山澗裡挑水過來,扁擔在肩頭顫悠悠的,兩隻木桶裡晃著清凌凌的水光。他挑到地頭把水倒進壟溝裡,水順著淺淺的溝滲下去,褐黃的土面被洇溼成深褐色。陽光照在溼漉漉的土地上,蒸起一層薄薄的白汽,土腥氣混著草木的清氣在空氣裡浮著。
接下來的日子就安穩下來了。
麥子收倉了,種子下了地,該乾的力氣活都幹完了,剩下的就是等著。溫知穗每天早上起來先到後山去看一眼——壟溝上有沒有被鳥雀刨過的痕跡,土面是不是還潮潤著,有沒有雜草冒出來。頭幾天土面上看不出什麼動靜,只偶爾有幾粒被鳥啄出來的種子露在外面,她又蹲下去重新按實了。到了第西五天的時候,蕎麥地先冒出了細嫩的綠芽。極細極小的兩片小葉,嫩綠得近乎透明,從褐黃色的土縫裡頂出來,像一根根繡花針紮在地上。她蹲在地頭看了半天,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小小的芽尖,軟軟的,潮潤潤的,一碰就微微顫一下。
又過了兩三天,高粱也出苗了。高粱的芽比蕎麥壯實些,兩片葉子寬寬地展開來,綠得厚墩墩的。穀子的芽最晚,可一旦出了就密,細細密密地鋪了一壟,遠看像一層薄薄的綠絨鋪在褐土上。黃豆的芽破土的時候最有力氣,拱破了土殼頂出來,兩片豆瓣上還裹著一層薄薄的種皮,在日光裡慢慢舒展,露出裡面油綠的真葉。
地裡的活一天比一天少。雜草出了就拔掉,土幹了就挑水澆一澆,剩下的就是等著苗長壯實。溫知穗每天早上去地裡轉一圈,傍晚日頭西斜的時候再去一趟,中間的工夫就在家裡打麥粒。連枷在院子裡啪啪地響著,金黃的麥粒從穗殼裡濺出來,落在地上骨碌碌滾著。她把打下來的麥粒掃成一堆,用簸箕揚掉碎殼和塵土,裝進布袋裡封好。
溫樵年隔三差五就上山一趟。
起初幾次收穫一般,套子夾到了幾隻野兔和山雞,他拎回來剝了皮收拾乾淨,肉醃了一部分掛起來風乾,皮子用草木灰搓了鞣製好,攢著等多了拿到鎮上去賣。後來有一回他巡到一個新地方,在一處長滿蕨草的山坳裡發現了一串新鮮的麂子蹄印。那蹄印比尋常麂子的大一圈,印子深,踩下去的土翻得新鮮,他蹲下來用手指量了量,又順著印子往前找了幾十步,在溪溝邊上找到了幾叢被啃斷的嫩枝——斷口參差不齊,是麂子啃的,還滲著青色的汁水,一看就是今早來過。
他在那附近安了三個大套子,又挖了一處新的陷阱。隔了兩天再去巡的時候,第三個套子裡赫然卡著一隻大公麂子。
那麂子真不小。皮毛是灰褐色的,脊背上有一道深色的鬃毛,兩隻角分叉分明,一看就是壯年的公鹿。套子勒住了它一條後腿,鐵絲深深嵌進皮肉裡,勒出了一圈血痕。可那畜生力氣極大,被套住之後拼命掙扎,把周圍的灌木叢踩得七零八落,草皮被刨翻了一大片。溫樵年走近的時候它還活著,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前蹄在地上刨著土,喘氣聲粗重,鼻息噴出一團一團的白霧。
溫樵年停下腳步,站在七八步外沒急著靠近。他知道困獸最兇,後腿被勒住動彈不得,可前腿和那對角都是要命的。他把背上的弓取下來搭了箭,慢慢往前挪了兩步,弓弦拉滿,箭頭對準了麂子的脖頸。那麂子忽然暴起,前蹄騰空朝前撲了一下,套子的鐵絲猛地繃緊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嘎聲,它後腿被拽住撲了個空,身子重重砸在地上,可藉著這股勁兒把旁邊的灌木根都扯鬆了。
溫樵年沒猶豫,弓弦一鬆,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麂子耳後頸窩。那畜生身子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前蹄在泥地上又蹬了好一陣才慢慢停下來,最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動不動了。
溫樵年等了一小會兒才走近。他把箭從麂子頸側拔出來,在草叢上擦乾淨血插回箭袋裡,然後蹲下來檢查那隻被套住的腿——鐵絲勒得很深,肉己經翻出來了,可還好沒斷骨。他把套子解開,把麂子翻了個身掂了掂分量,少說也有六七十斤。他在山裡找了個藤條編了條粗繩,把麂子的西條腿捆在一起穿在扁擔上,挑著往山下走。山路上坡下坎的,他換了幾次肩膀,到山下的時候肩上磨出了兩道紅印子,可腿腳沒軟。
回到家他把麂子剝了皮收拾了。肉剔下來分成幾大塊,用粗鹽擦了醃在陶盆裡,皮子刮乾淨油脂攤在陰涼處陰乾。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收拾好的麂子肉和攢了半個月的野兔皮、山雞翎子一起裝進揹簍裡,扛著出了門往鎮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