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過了一半的時候，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
晨起推開房門，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微微發脆，草葉尖上掛著亮晶晶的冰珠子，在初升的日光裡閃一下就化了。
灶膛裡的火比上個月添得勤了些，天不亮就燒起來，把整間灶房烘得暖融融的，熱氣從門縫裡往外冒的時候在冷空氣裡凝成一道細細的白汽。
荒地那五畝菜地長得好極了。蘿蔔苗己經出了齊整整的一壟，綠油油的葉子從土裡拱出來，在晨光裡泛著鮮嫩的光澤。
芥菜也發了芽，細密的嫩綠鋪在褐土上，像一層薄薄的地毯。
菠菜的苗最晚，可一旦出了就密，細細的綠莖頂著兩片小圓葉，在秋風裡顫巍巍地立著。
家裡人每天輪流去地裡看一遍，蹲在壟溝邊上拔幾根冒出來的雜草，再檢查一下土面的潮溼度。
溫茂山腿腳不便，可每天傍晚都要拄著樹枝到菜地邊上轉一圈，看看蘿蔔苗又躥高了多少，回來就跟蘇秀蓮唸叨：“菠菜苗又長了兩片葉子，過些天就能間苗吃了。”
溫樵年這陣子幾乎天天往後山跑。秋深了，山上的野物都趁著入冬前最後一撥好天氣出來覓食，膘肥體壯的，正是打獵的好時候。
他天不亮就揹著弓和箭袋出門，肩上挎著一卷鐵絲和幾隻套子，進山去巡之前下好的陷阱，再找新的獸道安新套子。
有時候中午回來，肩上扛著野兔或山雞，皮毛還帶著林間的涼氣；有時候傍晚才回，手裡拎著一串綁了腿的野鳥，褲腿上沾著泥和草籽。
溫知穗每天傍晚在院門口等他回來。她心裡有數——深秋的山裡比夏天冷得多，林子裡光線暗得也快，萬一他走深了迷了路或者被什麼大東西傷了，後果想都不敢想。
可溫樵年每次回來都好好的，雖然有時候袖口被荊棘刮破了，有時候手背上多了幾道淺淺的劃痕，但整個人精神抖擻的，肩上揹著獵物，嘴角帶著那種“今天收穫不錯”的弧度。
攢了半個月，打回來的野味越來越多。三隻野兔剝了皮收拾乾淨了，用粗鹽擦了裡外，掛在灶房頂上的橫樑上風乾；
西只山雞也處理好了，雞毛拔乾淨了膛掏了，同樣用鹽醃了掛在樑上。
野兔皮他一張一張地用草木灰搓了鞣製好，皮子柔軟厚實，在日光裡泛著灰褐色的溫潤光澤。
那天晚上吃完飯，溫樵年把那幾張鞣好的兔皮從房樑上取下來，在手裡抻了抻又揉了揉，確認皮子軟和了才開口。
“兔皮攢了三張，咱們家娘和知穗三個人，一人一張做圍脖，冬天冷的時候圍著暖和。”
他說這話的時候耳朵尖微微紅著，目光落在皮子上沒抬起來，可那幾句話裡的意思清清楚楚的。溫知穗坐在桌對面看著他低頭擺弄兔皮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
轉眼到了十月末，天氣冷得更甚了。早上出門往菜地走的時候，呵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田埂上的土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咔響。
蘿蔔葉子己經長到一拃高了，綠油油的鋪了滿壟，芥菜也密匝匝地擠成一片，菠菜嫩綠嫩綠的，在地裡鋪了一層鮮亮。
柴房裡的柴火堆得高高的，灶房裡的麵缸滿滿當當的，糧房裡的麻袋排得整整齊齊的，一切都安安穩穩的。
晚上，溫樵年很晚還沒回來。
天擦黑的時候溫知穗在院門口等了一會兒，沒見人影。她回灶房把晚飯溫在鍋裡，又站在門口望了一陣子，村道上空空蕩蕩的，暮色從東邊一層一層地漫上來，遠處山林的輪廓逐漸融進深藍的天幕裡。
她心裡開始發慌，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走兩步就到院門口探頭張望一下，又走回來在灶臺邊站一站。柳春嬌看出了她的焦躁，端了一碗熱水遞到她手裡，拍了拍她的手背：“別急，許是走遠了些，天黑路不好走，慢一些。”
溫知穗端著那碗水沒喝，碗沿擱在掌心裡被熱水焐著，可那點暖意怎麼也焐不進心裡去。
她把碗放下又走到院門口，暮色己經變成了濃重的夜，山崗下面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只有遠處的村莊裡漏出來幾星昏黃的燈火，在深秋的夜裡細碎地亮著。
蘇秀蓮也出來了，站在她旁邊，伸手攏了攏她的肩膀：“沒事的，樵年在這山上走了好幾年了，路比他親爹還熟。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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