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藥草的氣息撲面而來，苦苦的香香的，在暖和的室內空氣裡沉甸甸地浮著。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郎中方臉蓄著短鬚，正低頭翻一本舊醫書，聽見門響抬頭看了進來。
“姑娘哪裡不舒服？”老郎中放下書，從櫃檯後面走出來。
溫樵年己經快步走上前了，把溫知穗讓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旁邊搓了搓手，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緊張
“大夫，我媳婦這幾天聞不得油腥，看見血腥味就嘔，月事也遲了半個多月了。您給瞧瞧，是不是……是不是有了？”
老郎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點“小夥子急成這樣”的瞭然，笑了一下在溫知穗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把一方薄薄的棉布帕子搭在她腕子上，三根手指輕輕按了上去。
溫知穗把手腕擱在布帕上，指尖微微攥著袖口，能感覺到老郎中的指腹在她脈上輕輕按著，時而重一些時而輕一些，拇指壓在關脈的位置細細地辨了好一會兒。
“嗯，”老郎中收回了手，把帕子疊好放回桌上，抬頭看著溫知穗笑了一下，又轉向旁邊等得快要探身過來的溫樵年。
“恭喜兩位，是滑脈，有了。一個多月了，脈象平穩，氣血也足，胎兒很健康。頭一胎，好好養著就行。”
“一個多月了？”溫樵年脫口問出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又追問了一句。
“真的有了？大夫您確定？孩子……孩子健康？”
老郎中捋了捋鬍子被他這一連串問話逗笑了，擺了擺手：“我看了三十多年的診了，滑脈還能摸錯不成？脈象好著呢，姑娘底子不錯，氣血充盈，孩子穩穩當當的。你放寬心。”
溫樵年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過了好幾息他才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溫知穗，嘴唇動了動，又轉回去面向老郎中，整個人忽然往前傾了半步。
“大夫，那有孕的婦人要怎麼辦？怎麼照顧她？吃什麼好？要注意什麼事？是不是不能下地幹活？是不是不能受累？要不要多躺著？還有、還有——”
他一句接一句往外倒，老郎中還沒來得及回答上一句下一句就追過來了。
老郎中哭笑不得地擺擺手讓他慢些，溫樵年這才勉強住了口，可那雙眼睛還緊緊盯著人家，像是恨不得把老郎中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腦子裡去。
“你坐下來，我慢慢跟你說。”老郎中指了指旁邊的凳子，溫樵年連忙坐下來，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首。
老郎中一條一條地跟他講——頭三個月要多休息不能勞累，油腥太重的東西要少吃，寒涼的東西碰都不能碰，心情要舒暢不能動氣，走路慢些別磕著碰著，飲食上多吃溫補易消化的，有不適就來店裡找他。
溫樵年每聽一條就點一下頭，恨不得拿個本子記下來，時不時追問幾句——“小米粥能喝嗎？”“紅糖水能喝嗎？”“能不能彎腰？”老郎中被他問得哭笑不得，又一一耐心答了。
足足拉了老郎中講了快半個時辰，溫樵年才終於站起來，從懷裡摸出診金數了幾十文擱在櫃檯上，又朝老郎中鄭重地拱了拱手：“謝謝大夫。”
老郎中擺了擺手說回去吧，好好照顧你媳婦就是。
溫樵年轉身走到溫知穗面前，伸手輕輕扶住她的胳膊讓她站起來，又彎腰把她的圍巾重新攏了攏裹好，才牽著她出了醫館的門。
門外的日光白晃晃地照下來，溫知穗被日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溫樵年站在她面前，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他低頭看著她，嘴角那點弧度壓都壓不住，從彎著的嘴角一首蔓延到眼睛裡去。
“知穗，”他開口喊了她一聲，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剛從夢裡醒過來似的、不太真實的輕，又喊了一遍
“我們有孩子了。你聽到了沒有？大夫說我們有孩子了，一個多月了，孩子很好，你身子也很好。那是我們的孩子。”
溫知穗抬頭看著他，晨光裡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種她很少在他臉上見過的、毫不掩飾的歡喜。她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聽到了。”
“我要當爹了。”溫樵年又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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