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樵年牽著她往酒樓的走。酒樓在鎮東那條街上，門面比旁邊的鋪子大些，門口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晨風裡輕輕擺著。
溫樵年把板車推過去停在門口，從車上把那兩隻裝狍子的麻袋解下來拎進店裡。
掌櫃的是個圓臉的中年人，看見溫樵年進來了便從櫃檯後面迎出來，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兩麻袋上：“喲，溫兄弟，又打到好東西了？”
“兩隻狍子，昨天傍晚打的。”溫樵年把麻袋放在櫃檯上解開袋口，露出裡面用荷葉裹好的狍子肉和卷好的皮子，“肉新鮮，皮子也完整，您看看成色。”
掌櫃的湊過來看了看肉，又拿起那張狍子皮翻來覆去地摸了摸皮面，點了點頭：“好成色，肉嫩皮子也軟和，沒有破口。兩隻狍子，肉加皮子統共算你二兩三錢——”
他話還沒說完，溫樵年忽然開口打斷了：“掌櫃的，我跟您說個事。”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藏都藏不住的高興，“我媳婦有了，剛才在醫館看的，大夫說一個多月了，身子好著呢。”
掌櫃的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紋綻開了。
他放下手裡的狍子皮，拍了拍溫樵年的肩膀，又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等著的溫知穗，她的圍巾裹著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可那股暖融融的喜氣從她周身透出來，擋都擋不住。
“好事！天大的好事！”掌櫃的樂呵呵地搓了搓手，在櫃檯後面的算盤上扒拉了兩下。
“二兩三錢不好聽，給你湊個整，二兩五錢銀子！多出來的二百文算我給還沒出世的侄子的見面禮。你拿著，給你媳婦買些好的補補身子。”
說著他從錢櫃裡數了銀子和銅板，碎銀加銅板正好二兩五錢，用粗紙包了推到櫃檯面上。
溫樵年想推辭，掌櫃的擺了擺手推回來了：“拿著拿著，聽我的，你媳婦有了身子，多買些好料補補，別跟我客氣。你往後打到好東西還送來給我，咱們長來長往。”
溫樵年這才接了那包銀子，轉身走到溫知穗面前，把紙包遞到她手裡。
溫知穗接過來，隔著粗紙能摸到裡面碎銀硬硬的稜角，沉甸甸地壓著掌心。她把紙包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著裡衣的口袋放好，跟那隻錢袋並排挨在一起。
掌櫃的在櫃檯後面看著他們兩個，笑呵呵地揮了揮手說溫兄弟回吧，外面風涼別讓媳婦吹久了。
溫樵年應了一聲，牽著溫知穗出了酒樓的門。
板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溫樵年推著車比來時更穩當了，每過一個顛簸都提前把車速放慢了，車板幾乎沒有震動。
溫知穗坐在車板上，裹著圍巾和棉襖，懷裡那隻裝著二兩五錢銀子的紙包貼著心口的位置，被體溫焐得溫溫熱熱的。
走了好一陣子，溫樵年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低低的，帶著一種走在路上慢慢消化了喜悅之後才有的、沉沉的踏實：“知穗，等孩子出生了，我教他打獵。
要是男孩就教他上山下套子，要是女孩就——”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想女孩能教什麼，想了片刻接上了。
“也教她打獵。你管錢，我教孩子打獵，咱們一傢什麼都不怕。”
溫知穗坐在車板上，圍巾遮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
她看著前面推車的背影，他的脊背在十月的晨光裡微微前傾著，短褂後背洇著一層薄汗，是推了整條路才有的那種勞碌之後的溫熱。
她伸手攏了攏膝上的圍巾邊角，開口聲音被圍巾擋著有些悶，可清清楚楚的：“嗯，都聽你的。”
板車沿著土路不緊不慢地往回走。日頭己經升到了正空，十月的陽光雖然明亮，可風裡那股涼意始終沒散，從田野那邊捲過來的時候帶著收割之後空曠的泥土氣息。
溫知穗坐在車板上，裹著圍巾和棉襖，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指腹隔著衣料按了按懷裡那隻包著銀兩的粗紙包。
紙包貼著心口，被體溫焐得溫溫熱熱的，硬邦邦的銀角子在紙包裡邊硌著掌心，讓她心裡稍稍安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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