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過日子。現在十月末，老郎中說一個多月了，那孩子出生大概在明年六月。明年六月，正好是夢裡那場大旱初見端倪的時候——雨水開始少了，地裡的收成要減，日頭毒得人不敢出門。
她的孩子生在最熱的時候，要喝奶、要換洗、要保暖、要吃飽，樣樣都不能缺。
可要是到時候糧價飛漲、市面上買不到東西，她拿什麼來養這個孩子？
她還想到家裡的開銷。
六口人吃飯，加上她懷著身子要補養，孩子出生之後還要添一張嘴。糧房裡的存糧雖然看著滿，可那六百斤原糧是壓箱底的，不到萬不得己不能動。
磨好的麵粉和蕎麥麵搭著吃，省著用能撐到明年秋收，可要是明年收成不好呢？
她不敢往深處想，可那些念頭像螞蟻一樣爬滿了心裡，怎麼趕都趕不走。
她越想越怕，怕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怕自己護不住它，怕它一出生就要捱餓，怕村子裡那些餓死人的畫面裡會不會多一個她懷裡的嬰兒。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指尖不自覺地收攏了，攥著衣料的指節有些發白。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意壓下去，不想讓前面推車的人看出來。
可溫樵年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板車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他把車停在一塊平整的田埂邊上，轉過身來蹲在車板旁邊，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眉頭就微微蹙起來了。
“怎麼不說話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從鎮子出來你就沒怎麼吭聲。是不是累了？”
溫知穗搖了搖頭，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來：“沒有，不累。”
她笑了一下想讓他放心，可那個笑她自己都知道有些勉強。
溫樵年沒有站起來，他蹲在她面前，兩隻手擱在車板邊沿上，粗糙的指腹在木板上輕輕蹭了兩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不像平時那麼平和，裡頭帶著一層沉沉的認真，像是己經把她的心思看透了，只是在等她開口。
溫知穗被他那樣看著，那股堵在嗓子眼裡的東西就兜不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頭上的手指尖，聲音輕得像怕被風颳走：“樵年，我在想，孩子明年六月出生。
到時候天氣會很熱，雨水也會少，我夢裡頭那個旱災就是從明年夏天開始的。
到時候糧價肯定要漲，外面的東西也未必買得到。咱們家裡的存糧要養六口人。
現在又多了一個小的……我怕，怕到時候糧食不夠，怕孩子生下來捱餓，怕咱們護不住他。”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
溫樵年沒有立刻接話。他蹲在車板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像是在很認真地把她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穩當當的：“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來找我，說那個夢的時候，我跟你說了什麼？”
溫知穗抬起眼來看他。
溫樵年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他說不上來、可實實在在的東西。
“我說過，你說了算。你讓我種什麼我就種什麼，你讓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現在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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