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樵年剛把板車在院門口停穩，柳春嬌就推門出來了。
她手裡還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菠菜，看見溫知穗裹著圍巾坐在車板上，快步走過來，目光在女兒臉上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
“怎麼樣？大夫怎麼說？”
蘇秀蓮也從灶房出來了，手裡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麵糊。
溫良安和溫茂山一前一後從堂屋走出來，院子裡的人一下子全聚到了板車旁邊。
溫知穗從車板上下來的時候腳還沒踩實，柳春嬌己經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蘇秀蓮從另一邊快步走上來也扶住了她另一隻手，兩位母親一左一右把她架得穩穩當當的。
溫知穗站定了，抬頭看了溫樵年一眼。溫樵年站在板車旁邊，臉上那層笑己經壓不住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自己先說了
“大夫說了，滑脈。知穗有了。一個多月了，大夫說脈象穩得很，孩子也好，知穗底子好，沒問題。”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柳春嬌扶著女兒胳膊的手忽然收緊了，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攥進自己懷裡似的。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最後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嗯”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眼眶紅了一圈，趕緊偏過頭去看著別處，鼻翼輕輕翕動著。
蘇秀蓮站在旁邊，鍋鏟還在手裡攥著，圍裙上沾著麵糊，可她的嘴角彎著，彎得壓都壓不住。
溫良安站在幾步之外，聽見“有了”兩個字之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定住了似的站在那裡，好半天才動了一下，張嘴想說句什麼，最後只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那隻粗糙的大手在褲縫上反覆搓著。
溫茂山靠著門框站著，右腿微微打晃，可他看著溫樵年的目光裡有一種沉沉的東西，又驕傲又踏實，像是當年在深山裡看見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獨自扛著一隻野兔回家的那種目光。
柳春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進屋，進屋裡說，外頭風涼。”
她和蘇秀蓮一人扶著溫知穗一邊胳膊，像是扶著一件易碎的寶貝似的，慢慢攙著她跨過門檻進了堂屋。
把她安置在硃紅方桌旁邊的長凳上坐好了，又拿了一條舊棉褥子墊在她後腰上讓她靠著。
蘇秀蓮轉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熱紅糖水過來，擱在溫知穗面前的桌面上，又蹲下來把她的鞋脫了，從角落裡拎了一隻矮腳暖爐擱在她腳邊，暖爐裡的炭火還紅著，熱意從腳底板慢慢漫上來。
一屋子人圍著方桌坐著，溫樵年從板車上把那包銀子拿進來擱在桌面上。
“狍子賣了二兩五錢銀子，掌櫃的聽說知穗有了，多給了二百文，說是給孩子的見面禮。”
他把紙包推到溫知穗面前，柳春嬌看著那包銀子，眼眶又紅了一圈，她伸手碰了碰女兒的手背。
“穗兒，這孩子來了，就是咱們家的福氣。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好生養著就是了。”
溫知穗坐在長凳上，手心裡的糖水溫熱，腳底的暖爐烘得她渾身發暖，可她心裡那些擔憂並沒有完全消散。
她低頭看著碗裡微微晃動的紅褐色水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娘，我是高興的，真的高興。這個孩子來了，我心裡其實歡喜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可是……可是我一路想了很多。
明年六月它就要出生了，那個時候天氣己經開始變熱了，雨水也會少，地裡的收成肯定要打折扣。
咱們糧房裡的存糧要養活六口人，現在又多了一個小的。我算過，就算省著吃，也撐不了太久……”
她頓了頓，手不自覺地覆上了小腹：“我怕到時候買不到糧食，怕孩子生下來挨餓受凍，怕我自己什麼都給不了它。
我怕它來的時候，偏偏趕上了最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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