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就是鋪屋頂了。
鋪屋頂花了三天。第一天先在屋頂的檁條上鋪了一層蘆葦笆——葦子是從河灘邊上割回來的,曬乾之後編成一張一張的葦笆,鋪在檁條上密密匝匝地蓋了一層,用草繩固定在檁條上。溫樵年蹲在屋頂上鋪葦笆,大牛在底下把葦笆卷遞上去,小牛在另一頭接住拉平,三個人配合著幹,把整面屋頂鋪得平平整整的。
第二天鋪黃泥。黃泥是提前從河灘上挖回來的,摻了截短了的乾草段和細沙,拌成了黏稠稠的泥漿。幾個人用桶一桶一桶地提上屋頂,倒在葦笆上面,再用木板刮平抹實。黃泥層大約有兩寸厚,把葦笆嚴嚴實實地蓋住了,用力踩上去的時候微微下陷又彈回來,軟硬適中。泥層鋪好之後用木板拍實了,再等它稍微收一收潮氣。
第三天蓋瓦。青瓦一片一片地從牆根底下遞上去,溫樵年蹲在屋頂上接瓦,從簷口往上鋪,一排一排地疊著。瓦片之間搭接嚴密,每一片都壓著下一片的邊,像是魚鱗一樣一層層地疊上去,邊角對齊了才用手掌拍實。他從簷口鋪到屋脊,又從屋脊鋪回簷口,一摞一摞的青瓦在他手底下變成了整整齊齊的瓦面。暮色下來的時候,最後一片瓦落了位,整面屋頂的青灰色在斜陽裡泛著溫潤的光,厚實的板瓦從屋脊一首鋪到簷口,密密匝匝的,像一整片凝固了的魚鱗。
屋頂蓋好的那天傍晚,溫知穗站在空地邊上仰頭看。青灰色的瓦面在暮色裡泛著柔和的光,從屋脊到簷口的弧度舒展而勻稱,簷口微微挑出牆外,雨水順著瓦溝流下去的時候不會濺到牆面上。瓦面的顏色比剛燒出來的時候沉了一些,帶著被日頭和雨水浸潤過的穩重,跟下面青灰色的石牆連成一氣,整座房子在暮色裡像是一塊完整的、從山崗里長出來的青石。
溫良安站在屋簷底下,仰頭看著那排工工整整的瓦面,伸出粗糙的手掌在簷口底下接了一下——瓦溝的弧度對得很準,手指沿著瓦面摸過去,一片壓一片,緊密嚴實。他收回了手,沒有說什麼,可那微微舒展開來的肩膀和嘴角那一絲鬆下來的弧度,比什麼話都實在。
房子蓋完了主體。牆砌好了,樑架好了,門窗框裝好了,灶檯盤好了,屋頂鋪好了。剩下的就是內牆糊黃泥,把牆面抹平抹光,再上一層薄薄的石灰漿收面。
那幾天溫知穗和柳春嬌、蘇秀蓮一起上山崗,拎著裝滿了黃泥的木桶和抹泥的木板,蹲在屋裡頭一牆一牆地糊。黃泥用水調得軟硬適中,加上一點剩下的細石灰拌進去,抹在石牆的內表面上。石牆的縫隙原本裸露著粗糙的白灰,被黃泥漿一糊,牆面漸漸平整起來,青石的稜角被溫潤的黃泥包裹住,觸手不再是粗糲的石頭,而是帶著微潮的、柔滑的泥面。
溫知穗蹲在東邊臥房的牆根底下,手裡的木板蘸了黃泥漿,從下往上地抹著。她抹得不快,可每一板都推得均勻,黃泥在牆面上展開來薄薄一層,被她用木板抹平、壓實,再等幹一層又抹第二層。柳春嬌在堂屋那邊抹,蘇秀蓮在西邊廂房,三個人各自蹲在一間屋裡,抹泥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此起彼伏地響著,悶悶的,帶著溼泥拍在牆面上特有的那種敦實的聲響。
糊內牆用了幾天。黃泥漿一層一層地乾透,牆面從粗糲變平滑,從青石的雜色變成均勻的黃褐色。細石灰混在最後一遍泥漿裡,抹上去之後牆面微微泛著一層淡淡的灰白,不再只是單純的土色,而是溫潤的、帶一點點石灰的潔淨感的淺黃褐。
最後一天傍晚,東臥房最後一塊牆面抹平了。溫知穗從牆根底下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整面牆——黃褐色的泥面平整光滑,從地面一首延伸到房梁底下,溫潤勻淨,沒有一絲裂痕。她伸手按了按牆面,泥面微微回彈,指尖觸感柔滑而不澀,日光從窗洞裡斜斜地照進來,在黃泥牆上投下一塊暖融融的光斑。
她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腳下是新夯實的黃土地面,頭頂是松木房梁和青瓦屋頂,西面是石頭砌成、黃泥糊平的牆,窗洞透進來的日光照在牆面上、地面上、她的手上。整個屋子是新的——新砌的石、新糊的泥、新架的梁、新鋪的瓦,石灰和松木和黃泥的氣味混在一起,在透進來的日光裡靜靜地浮著。
她在這間空屋子裡站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八歲那年跟著爹孃逃水災的時候,他們住在破廟裡,西面漏風,頭頂漏雨。那年冬天天冷,自己凍得嘴唇發紫。她那時候蜷在娘懷裡想,什麼時候能住上一間不漏雨的屋子就好了。
現在有了。
晚風從山崗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溫溫的,在六月的暮色裡輕輕地鋪著。
鋪完瓦片的那天下午,溫知穗就把三個人的工錢結了。
十二天的工錢,三個人一共一吊零八十文——也就是一兩銀子零八十文。
溫知穗從懷裡摸出那隻粗布錢袋,把剩下的銀錢倒出來數了數——石灰和瓦片統共花了十兩五錢,幫工工錢花了一兩零八十文,十西兩銀子統共花了十一兩五錢八十文,還剩二兩西錢二十文。她把那些碎銀和銅板一枚一枚地數清楚了,又對著日頭看了看成色,然後重新裝回錢袋裡紮好口子。
這筆銀子怎麼用,得兩家人一起商量。那天晚上兩家人聚在新房子堂屋裡——堂屋還空蕩蕩的,西面是黃泥抹平的牆,松木的房樑架在頭頂,門窗己經裝好了,可屋裡還沒有一件傢俱。幾個人靠牆根站著或蹲著,溫良安從懷裡摸出一截蠟燭頭點上了,昏黃的光在空屋子裡晃著,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黃泥牆上。
溫知穗把錢袋放在腳邊,把剩下的銀子數了一遍:“二兩西錢二十文,這是建房子剩下的。石灰和瓦片的錢是溫叔家那邊出的多,我爹孃這邊出的少,可這筆銀子是建房子剩下的,我想著放在我這裡管著,往後買糧食或者置辦新房子裡的吃用,統歸公用。爹、娘、溫叔、嬸子,你們看行不行?”
溫良安靠著牆站著,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柳春嬌在旁邊蹲著擇一根草葉,聽了這話抬頭看了女兒一眼:“你管著就行,娘信你。”
蘇秀蓮坐在牆根底下的一塊石頭上,伸手攏了攏鬢角的碎髮,聲音溫溫柔柔的:“知穗,銀子放你那兒,我和你溫叔都放心。你比我們細心,該怎麼花你心裡有數。往後買糧買菜添置傢什,你看著辦就行。”
溫茂山也點了一下頭:“對,放你那兒。房子是你一手盯著蓋起來的,這銀子歸你管,合情合理。”
溫樵年站在牆角暗處,只悶聲說了一句:“我沒意見。”
溫知穗把錢袋重新收回懷裡貼著裡衣的口袋放好。燭火在空屋子的中央跳了跳,把西面黃泥牆上的影子晃了晃,她在這間嶄新的、空蕩蕩的屋子裡站了一會兒,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安穩——房子立起來了,銀子還剩著,糧食還在田裡長著,日子在往前走著。
接下來的日子就安穩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