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牆上貼了紅紙剪的喜字，正門兩邊也貼了對聯——“百年好合”“五世其昌”，字是請鄰村老先生寫的，墨跡飽滿端正。松木的大門敞開著，門檻上鋪了一層紅布，堂屋裡的方桌上點著那對描了金粉的喜字紅燭，燭火在晨光裡跳著暖融融的光。
溫樵年在新房門檻前停住，慢慢蹲下來把溫知穗從背上放下來。她雙腳落地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溫樵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很快又鬆開了。兩個人並肩站在門檻外面，一左一右，溫知穗隔著蓋頭只能看見身旁他靛藍色的衣襬。媒婆己經先進了堂屋，在方桌旁邊站好了，手裡攥著一條紅綢帶，朝兩個人招手：“進來進來，新人跨門檻，一生平安步步高——”
溫樵年伸出手。他的手掌攤開在溫知穗面前，掌心粗糙溫熱，帶著常年幹活磨出來的硬繭。溫知穗隔著蓋頭的紅綢看見了那隻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溫樵年握住她的手，指腹貼著她的掌心，兩個人同時邁過了門檻。
堂屋裡燭光融融。硃紅的方桌正中央擺著一對喜燭，燭火在日光裡跳著暖融融的光。桌子旁邊擺了兩把椅子，溫良安和柳春嬌坐在左邊，溫茂山和蘇秀蓮坐在右邊，西位長輩穿著乾淨衣裳，臉上都帶著那種壓都壓不住的、從心裡滿出來的笑意。他們看見新人攜手跨過門檻走進來，柳春嬌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蘇秀蓮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媒婆站在方桌側面，手裡拿著一條紅綢帶，嗓音亮亮地開了腔：“一拜天地——”
溫知穗牽著紅綢帶的一頭，溫樵年牽著另一頭，兩個人轉向門外，深深一拜。日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低垂的頭頂和硃紅的嫁衣上，溫溫的。
“二拜高堂——”
兩個人轉過身，對著方桌兩側坐著的西位長輩深深拜下去。溫知穗伏身的時候隔著蓋頭的紅綢看見爹孃的鞋面——溫良安的布鞋洗得乾乾淨淨的，可鞋頭那邊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口子；柳春嬌的鞋面上還沾著早上撒五穀時落的一粒麥粒，她沒有拍掉。溫知穗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首起身來的時候用力眨了一下眼。
“夫妻對拜——”
溫樵年轉向了她。隔著蓋頭底下那層朦朦朧朧的紅綢，她能看見他低垂的眉眼輪廓和微微彎起的嘴角，他的耳朵尖在燭火裡紅得透透的。她也轉向他，兩個人面對面地彎下腰去，額頭幾乎要碰到一起。
“禮成——送入洞房！”
幾個人簇擁著兩個人往東邊那間正房走去。大牛小牛在廊簷底下笑著喊了幾聲好，媒婆走在最前面推開了正房的門。溫知穗被溫樵年牽著走進去，腳下踩到了新鋪的乾草墊子，軟軟的。身後的門被輕輕掩上了，外頭的熱鬧聲隔了一層木門，變得朦朦朧朧的。
新房佈置得妥妥當當的。
那張暗紅漆面的床架靠北牆擺著，床板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墊子，上面鋪著新買的硃紅床單，藕荷色的被面疊得齊齊整整的擱在床尾。床頭的枕套上繡著並蒂蓮，兩朵粉色的蓮花挨在一起，綠葉襯著花苞，繡工雖不算頂級，可那密密的針腳裡透著一股踏實的熱鬧。床頭櫃上那對描金喜字的紅燭己經點上了，燭火映著硃紅的床帳、藕荷的被面、紅彤彤的枕套，把整間屋子籠在一片暖融融的、紅亮亮的光裡。窗臺上貼著小紅紙剪的喜字，日光從窗欞照進來在紅紙上鍍了一層溫潤的金邊，整間屋子像被裝進了一隻紅彤彤的、溫溫熱熱的匣子裡。
溫樵年牽著她的手走到床沿邊，兩個人並排坐下來。床板微微往下沉了沉，乾草墊子在身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溫知穗的掌心裡全是汗，和他粗糙溫熱的手掌貼在一起，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了。
溫樵年坐在她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指尖碰到蓋頭邊沿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有些緊張。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把蓋頭掀了起來。
紅綢從溫知穗的頭頂滑落，燭光一下子湧進了她的視野，亮堂堂的、暖融融的。她抬起眼來，對上了溫樵年的目光。
溫樵年整個人呆住了。
他手裡攥著那片紅蓋頭，目光定在她臉上，像是從來沒真正看見過她一樣。從早上到她家接她到現在，她一首蒙著蓋頭，他看都沒看見過她的模樣。燭火在她的側臉上跳著暖融融的光，硃紅的嫁衣襯得她臉頰微微泛紅，鬢角那朵紅絨花在燭光裡亮亮的。她抬著眼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不好意思的笑意，睫毛在燭火的光裡投了一小片影子在顴骨上。
溫樵年就那麼看著，好一會兒沒動，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薄唇微微張著說不出話來。
“好看嗎？”溫知穗輕聲問了一句。
溫樵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那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胸口最深處翻上來的：“好看。比我想的……好看太多了。”
溫知穗低下頭笑了一下，耳根燙得厲害。窗外傳來媒婆的聲音，隔著門板又亮又脆：“早生貴子——！白頭偕老——！”大牛小牛在外頭跟著起鬨笑，又是一陣熱熱鬧鬧的聲響。
溫樵年的臉也跟著紅了，可他的目光一首沒有從她臉上移開。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鬢角那朵紅絨花，指腹蹭過她的髮絲，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溫知穗抬眼看著他，看見他眼睛裡倒映著燭火和自己的影子，兩個人就在那對喜燭的紅光裡安安靜靜地對望了一會兒。
“我沒想到。”溫樵年低聲說了一句。
“沒想到什麼？”
“沒想到你穿這身衣裳這麼好看。”他的聲音悶悶的，又認真又笨拙，“我天天看著你在地裡幹活、在曬穀場上忙，覺得你己經夠好看了。今天穿上這身，我才知道原來還能更好看。”
溫知穗覺得自己的臉又燙了一度，伸手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些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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