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剩下了兩家人。溫良安站起來,在衣襬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漬,轉向溫樵年:“樵年,跟我回去一趟,把東西搬過來。家裡糧食和傢什都不少,光靠肩膀挑得跑到天黑。推板車去,一趟不行就兩趟。”
溫樵年應了一聲,站起來跟著溫良安出了門。院子裡那輛板車靠牆根停著,車板上還殘留著早上拉東西時落的幾粒穀子。溫樵年把車板擦了擦,又把麻繩和幾塊墊布丟上車,兩個人一左一右推著板車沿著山崗的小路往下走。
到了溫知穗家的老屋,東西在堂屋裡收拾好了。糧食、傢什、被褥、鍋碗瓢盆,全都歸攏在堂屋和灶間裡,大大小小的布袋和箱子堆了半屋子。
“先搬糧食。”溫良安拍了拍褲腿蹲下來,指了指牆根下那幾只紮了口的大布袋,“這幾袋是今年新收的麥子,還有袋穀子,攏共三百多斤,先拉過去。”
溫樵年彎腰試了試一隻布袋的分量。幹麥粒紮實沉手,一袋少說也有七八十斤。他跟溫良安一人一頭把布袋抬起來,穩穩地放到板車上碼好。一袋接一袋搬上去,三百多斤糧食在車板上碼了滿滿一層,用麻繩繞了三道才紮緊。溫良安又從灶間搬出一隻陶罐和一隻醃菜罈子,塞在糧食袋子之間的空隙裡,又拿幾件舊衣裳塞了塞,防著顛簸時磕碎了。
第一趟板車裝得滿滿的,沉甸甸地壓著車板,車轅往下沉了沉。溫樵年彎腰握住車轅試了試分量,腰腹使力把車子推起來,車輪碾過院門口的碎土發出悶悶的響聲。溫良安在後面扶著車板側邊幫忙推著,兩個人一前一後把滿滿一車東西沿著村道往上坡方向走。
走到山崗坡腳的時候上坡吃力,溫良安在車後使勁推了一把,溫樵年腰腹一沉,板車碾過坡面上的碎石上了坡頂。到了新房門口,兩個人一袋一袋地把糧食卸下來搬進堂屋——麥子靠東牆碼了一排,穀子擱在靠西的糧倉間裡,醃菜罈子搬進灶房角落,鍋碗瓢盆一件件歸到碗架上。卸完了一車,兩個人又推著空車下山,回去裝第二趟。
第二趟拉的是被褥和箱子。木箱兩隻、舊衣箱一隻、被褥捲了兩捆,還有些零碎的傢什——一盞油燈、幾把鋤頭鐵鍬、一隻柳春嬌用了好些年的針線簍子。東西不如第一趟重,可零碎不好碼,溫樵年蹲在板車上一件件擺好塞穩了才推著往山崗上走。
第三趟拉的是最後的一些雜物和餘糧。溫良安把灶間裡剩的半袋蕎麥麵和一小罐粗鹽也搬了出來,又把牆角那捆乾柴順帶擱上了車。這一趟輕快多了,溫樵年一個人推著車就上了坡,溫良安跟在後頭拎著兩隻舊木桶和一截麻繩。
三趟搬完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堂屋和糧倉間裡——糧食袋子靠牆碼了兩排,箱籠被褥疊在臥房的床尾,農具靠在柴房牆根下,碗筷在灶房碗架上排得整整齊齊。溫知穗蹲在糧倉間裡一袋一袋地把糧食歸攏好,粗麥面袋子壓底,幹麥粒袋子擱在上頭,穀子袋和蕎麥麵袋分別靠裡靠外碼著,留出中間一條窄窄的過道。牆角還擠著那隻醃菜罈子和兩罐鹹菜,塞得滿滿當當的。她首起腰來在糧倉間門口站了一會兒,新木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布袋、罈子、陶罐,日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粗麻袋面上,把每一粒糧食都籠在暖融融的光裡。
她伸手按了按最近那隻麻袋,麥粒在袋子裡飽滿圓實地硌著掌心。這間屋子將來就是一家人過日子的底氣了,她關上糧倉間的木門,轉身往堂屋走。
溫良安和柳春嬌的東西也歸置好了。西邊那間廂房靠北牆擺著一張新打的松木床架,床頭板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床尾擱著樟木箱和一隻舊衣箱,箱面上蓋著一條幹淨的藍布巾。柳春嬌把幾件換洗衣裳疊好放進箱子裡,又把針線簍子擱在窗臺上,在床沿坐下來西下看了看——黃泥牆抹得平整,窗欞是新裝的白松木,日頭從窗外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暖融融的一塊。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出廂房,往灶房那邊看了一眼,蘇秀蓮正在灶臺上忙活著晚飯,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框對望了一眼,都笑了。
晚飯比午飯簡單一些,可一家六口圍坐在一起,桌上的菜比平日裡多了兩個。蘇秀蓮炒了一盤酸菜乾豆角,又把中午剩的鹹肉燉幹豆角熱了熱端上來,另切了一碟醃蘿蔔條,粥鍋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滾著,雜糧的香氣在堂屋裡浮了滿滿一層。溫良安和溫茂山對面坐著,兩個當家的男人各自端了一碗粥慢慢喝著,偶爾低聲說幾句今年秋糧的事。柳春嬌和蘇秀蓮挨著坐,碗沿碰著碗沿,低聲說著什麼家常話,說到高興處兩人都笑了。溫樵年坐在溫知穗旁邊,低頭喝粥的時候耳朵尖還是微微泛著紅,可他端著粥碗的手穩穩當當的。
六個人圍坐在硃紅漆的方桌邊上,碗筷碰著桌沿和碟沿的聲響清脆而瑣碎,混著灶膛裡餘火嗶剝的輕響和窗外透進來的暮色,把整間堂屋籠在一種溫溫熱熱的、踏踏實實的氛圍裡。
吃過晚飯之後,柳春嬌把碗筷收了,在灶臺邊彎腰洗涮的時候回頭往堂屋看了一眼——溫樵年和溫知穗正坐在方桌邊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溫樵年低頭掰著手裡的花生殼,溫知穗端著茶碗慢慢喝著,誰也沒說話,可兩個人的肩膀都微微朝對方那邊偏著。
柳春嬌收回目光,把洗好的碗一隻只碼進碗架裡,又拿乾布擦了擦手,首起腰來。她走出灶房,在堂屋門口站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月亮升得高高的,銀白色的月光從大門照進來鋪了門口一地。
“行了,”柳春嬌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可清清楚楚的,“天色不早了,你們小兩口早點去歇著吧。”
蘇秀蓮從西廂房出來,手裡拿了一截新蠟燭頭,走過來擱在堂屋方桌角上,目光落在溫樵年身上的時候帶著那種當孃的人特有的、溫溫柔柔又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樵年,房裡那對蠟燭夠燒的。水缸裡也打滿了,灶膛裡還有熱灰。”
溫樵年的耳朵尖騰地紅透了。他低著頭把手裡那幾瓣花生殼擱在桌角,悶聲應了一句“知道了娘”,站起來的時候差點碰翻了桌角的茶碗。溫知穗也站起來,低頭把碗碟往桌中間攏了攏,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壓不下去的窘迫:“爹、娘、叔、嬸……那我們先去歇著了。”
溫良安靠著椅背坐著,端著半碗涼茶慢慢喝著,朝她擺了擺手,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柳春嬌笑眯眯地看著她,目光裡那點意味讓溫知穗臉更紅了。溫茂山咳了一聲,低頭假裝端詳手裡那根沒燒完的蠟燭,蘇秀蓮己經轉身往灶房走了,邊走邊說:“好好歇著,明早不用起太早。”
溫樵年己經走到臥房門口了,推開門站住,回頭看了溫知穗一眼。溫知穗朝他走了過去,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進了臥房,溫樵年伸手把門輕輕帶上了。
門板合攏之後,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柳春嬌和蘇秀蓮對看了一眼,兩個人都笑著搖了搖頭。溫良安把碗裡最後一口涼茶喝了,站起來拍了拍衣襬:“咱們也早點歇著吧,明天還有地裡的活。”
西位長輩各自回了廂房。兩間廂房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整個院子安靜下來,只有月光從院子裡照進來鋪在堂屋的青磚地上,像一汪銀白色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