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裡,燭火融融。
床頭櫃上那對描金喜字的紅燭己經燃了大半,燭淚沿著燭身一滴滴淌下來,在燭臺上堆成一小團溫熱的紅。整間屋子被燭火映得暖融融的,硃紅的床單在燭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藕荷色的被面疊在床尾,並蒂蓮的枕套安安靜靜地靠在床頭。
溫知穗走到床沿邊坐下來。她低頭解開了外衫的側邊繫帶,把藕荷色的布衫脫下來疊好放在床尾的箱蓋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色裡衣。燭火的光透過裡衣的布料在她肩上投了一層暖融融的淡金色。她掀開被子的一角,躺進了床鋪裡側,背對著外側,把被子拉到下巴。
溫樵年站在床前,手足無措了一會兒。他看著溫知穗躺下的那個背影,她的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蜷著,裡衣的領口在燭光裡露出一小截白淨的後頸。他嚥了一下喉嚨,彎腰脫了鞋,又把外頭的短褂解開搭在床尾,穿著裡衣在床沿坐下來。床板微微沉了一下,乾草墊子在身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掀開被子躺了進去,仰面朝天,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身側,一動不敢動。
兩個人就這樣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拳多寬的距離。被子蓋到胸口,燭火在床頭櫃上跳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的房樑上,安安靜靜的。
窗外蟲聲唧唧。山崗上的夜風從窗欞的縫隙裡鑽進來一絲絲涼意,可被子底下是暖的。溫知穗側躺著面朝牆壁,能聽見身後溫樵年平穩的呼吸聲——不算均勻,偶爾會斷一下又續上,像是在努力平復心跳。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很,咚咚咚地敲著胸口,她攥著被角的手指微微發白。
安靜了好一陣子。
“要不要把燈吹了?”溫知穗終於開口了,聲音輕輕的,背對著他。
溫樵年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息,像是才從僵硬中回過神來:“……好。”
他撐起身子,探過去把床頭櫃上的蠟燭吹滅了。燭火搖了一下,“噗”的一聲滅了,一股淡淡的蠟煙在黑暗中散開。臥房裡徹底暗下來了,只有窗欞縫隙裡漏進來一線銀白色的月光,在地面上鋪了一道細細的亮痕。
黑暗裡,身側的呼吸聲更清晰了。溫知穗感覺到床板微微動了一下,是溫樵年重新躺下來之後翻了個身。他的呼吸離她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拂在她後頸的皮膚上,溫溫的,帶著一點微微的急促。
她攥著被角的手指鬆了鬆,慢慢翻過身來。黑暗中他的輪廓就在她面前,不太看得清眉眼,可她聽見他的呼吸又亂了一拍。她伸出手,在黑暗裡摸索著,指尖碰到了他擱在枕頭邊的手。他的手在碰到她的指尖的瞬間微微一顫,然後反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粗糙溫熱,指腹貼著她的指節,慢慢地、慢慢地收緊,把她的手整個包進了掌心裡。
“知穗。”他在黑暗裡低低地喊了她一聲。
“嗯。”
“我……”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沉默了幾息之後,他藉著月光模模糊糊地看見她躺在那裡的輪廓,終於把自己貼了過去。被子底下兩個人之間的那一拳距離消失了,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纏在一起,溫溫熱熱的。
溫知穗閉上眼睛,把臉往他那邊輕輕靠了一下。他的手掌從她的掌心沿著胳膊緩緩撫上去,指尖蹭過她裡衣的袖口,停在她的肩頭。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那層緊張在這片黑暗裡一點一點地被體溫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溫熱熱的、沉甸甸的踏實。
後半夜是什麼時辰,溫知穗不太清楚。她只記得自己裹著被子縮在床角,臉埋進枕頭裡,悶聲喊了一句:“去燒水。”
溫樵年從她身側翻起來,月光照著他光裸的脊背和凌亂的頭髮。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耳朵尖在黑暗裡紅得發燙,默默地披上外衫推開門出去了。灶房裡傳來撥弄柴火的聲響和舀水碰缸沿的聲音,水聲嘩啦嘩啦的,在深夜裡格外清晰。溫知穗把臉埋進枕套的並蒂蓮繡花裡,聽著灶房裡那些動靜,嘴角彎了一下又趕緊抿住了。
等溫樵年端著一盆熱水推門回來的時候,她整個人裹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見他端著水盆站在床前的狼狽樣,沒忍住笑了一聲。溫樵年的臉在月光裡紅得透透的,他把水盆放在床前矮凳上,站在旁邊搓了搓手,不知道是該出去還是該留下。
溫知穗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來指了指床尾搭著的那條布巾:“遞給我。”溫樵年連忙把布巾拿過來遞到她手邊,然後轉過身去背對著她站著,脊背繃得首首的。
溫知穗在被子裡窸窸窣窣地擦洗了一陣,把布巾搭回盆沿上,重新裹好被子躺下了,才悶聲說了一句:“好了。”
溫樵年轉過身來把水盆端出去潑了,回來關好房門,重新躺回被子裡。這次他躺下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側過身來,伸手把她往懷裡攏了攏。溫知穗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聽見他胸腔裡那顆心還在咚咚地跳著,快得很,她的嘴角貼著他的脖頸彎了一下。
她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山崗上細細的蟲鳴和身邊他漸漸平緩的呼吸,在這間嶄新的、還帶著松木和石灰氣味的石頭房子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溫知穗睜眼的時候,窗紙己經透進來一片白晃晃的日光了。她迷迷瞪瞪地眨了兩下眼,翻了個身往窗欞的方向看了一眼——日頭升得老高了,那道從窗欞斜進來的光帶又寬又亮,明晃晃地鋪在地面上,起碼巳時中了。
她猛地坐了起來。
“完了完了完了……”她一邊唸叨一邊掀被子下床,光腳踩在青磚地上涼得她縮了一下,也顧不上找鞋,彎腰就撈起床尾搭著的衣裳往身上套。敬茶!新媳婦進門第二天早上要敬茶的!她睡到這個時辰,爹孃們怕是己經在堂屋裡坐了好一陣子了!
她手忙腳亂地系衣帶的時候,門被推開了。溫樵年端著一隻粗瓷碗走進來,碗裡冒著熱氣,一進門看見她正慌慌張張地往身上套衣裳,愣了一下:“你醒了?”
溫知穗看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衣裳穿了一半也顧不上理,兩步跨過去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啪”的一聲脆響,力道不算重,可帶著實打實的惱意:“你昨晚鬧那麼晚!早上還不叫我起來!敬茶都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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