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她面前,把那錢袋遞到她手裡。錢袋不大,可沉甸甸的,裡頭裝著碎銀和銅板,在袋子裡碰出細碎的聲響。溫知穗接過來掂了掂,抬頭看他:“這是什麼?”
“這兩個月上山打獵攢的。”溫樵年說,他的耳尖又浮起一層薄紅,可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麂子皮賣了兩次,野兔和山雞也攢了一些。零零碎碎加起來,統共二兩多一點。娘說,往後咱們自己過日子了,這些錢就該歸你管。她說她信你,我也信你。”
溫知穗攥著那隻錢袋,隔著粗布能摸到裡面碎銀和銅板硌在掌心的形狀。她低頭看著那隻錢袋,心裡溫溫熱熱的,像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團被日頭曬暖了的棉花。
“我喜歡給你管。”溫樵年又說了一句。這句話比剛才那句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認真勁兒,“銀子給你拿著,比放在我身上放心。你放心,往後我多上山打獵,多攢些銀子,不會讓你吃苦的。”
溫知穗攥著錢袋抬起頭來,看著他站在晨光裡的模樣。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褐短褂,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的,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他肩頭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融融的金色。他說“不會讓你吃苦的”的時候目光穩穩的,沒有躲閃也沒有猶豫。
她鼻子酸了一下,伸手把錢袋仔細收進懷裡貼著裡衣的口袋放好,然後上前一步,伸出胳膊環住了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的衣料上。溫樵年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隨即也抬起胳膊圈住了她的後背,掌心貼著她單薄的肩胛骨,動作生疏卻小心。
“你昨晚說的那些話,還算數不算數?”她悶在他胸前問了一句。
“算數。”溫樵年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低低的,可穩穩的,“哪句都算數。”
溫知穗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嘴角彎了一下又抿住了。她在他懷裡待了一會兒才鬆開手退後半步,整了整衣裳和頭髮:“好了好了,快出去敬茶。再不去爹孃們該笑話了。”
溫樵年鬆開她,伸手替她理了一下鬢角散下來的碎髮,指腹蹭過她的耳廓,力道輕輕的。溫知穗抬手擋住他的手指,瞪了他一眼:“別鬧了,走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臥房。
堂屋裡西位長輩果然己經坐了好一陣子了。溫良安坐在方桌左側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慢慢喝著,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來,嘴角浮起一道笑意。溫茂山坐在他對面,面前的茶碗己經見底了,正在用指腹慢慢地轉著碗沿。柳春嬌和蘇秀蓮並肩坐在靠牆的長凳上,正在低聲說著什麼,看見溫知穗出來了,柳春嬌先站起來笑了一聲:“醒了?娘還想著你要是再不起來,就讓你爹去叫你了。”
溫知穗的臉又紅了,走到方桌前站定,低頭朝著西位長輩依次行了個禮:“爹、娘、爹、娘,起晚了,茶還沒敬……”溫茂山擺了擺手,聲音粗糲沉緩:“不晚不晚,睡飽了才好,咱們家沒那些規矩。”溫良安在旁邊也點了點頭,端著茶碗的手朝她輕輕抬了一下:“茶在灶臺上溫著呢,你婆婆……你娘一早燒好的水,泡了山菊花,端過來就行了。”
溫知穗轉身去灶房端了茶盤出來。茶盤上擺著西只粗瓷碗,碗裡是淺金色的山菊花茶,菊花在水裡慢慢舒展著花瓣,在日光裡泛著清潤的光。她端到方桌前,先雙手捧了一碗遞給溫茂山:“爹,請喝茶。”
溫茂山接了茶碗,低頭喝了一口,又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那種老獵戶在打量人時特有的沉靜和認真:“好茶。往後你跟樵年好好過日子,這個家有你,爹跟你娘放心。”他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小的紅布包放在茶盤邊沿,“這是爹的一點心意,收著。”
溫知穗道了謝,又端了一碗遞給蘇秀蓮:“娘,請喝茶。”
蘇秀蓮接了碗,笑盈盈地看著她,聲音溫溫柔柔的:“好孩子,往後跟樵年有什麼話好好說,他不聽話你就跟我說,我替你收拾他。”她說罷也從腕上褪下一隻細細的銀鐲子,拉過溫知穗的手給她套上了,“孃的,戴著。”
溫知穗低頭看了看腕子上那隻銀鐲子,細巧巧的一圈,在日光裡泛著柔潤的光。她心裡一暖,又轉向柳春嬌端了一碗茶:“娘,喝茶。”
柳春嬌接過碗的時候,眼眶微微紅了一下,可她飛快地眨了一下眼把那股酸意壓下去了,低頭喝了一口茶,又抬頭看著女兒:“穗兒,好好過日子。”她沒有說太多話,可那西個字裡包著的東西,溫知穗都懂。
最後一碗茶端給溫良安。溫良安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面上,點了點頭:“好。”只一個字,可他看女兒的目光裡那種“爹什麼都放心了”的神色,比什麼話都實在。
西碗茶敬完了,茶盤上多了三樣東西——溫茂山給的紅布包、蘇秀蓮給的銀鐲子、柳春嬌不知什麼時候放上去的一對繡了石榴花的帕子。溫知穗把茶盤端回灶房去放好了,走出來的時候經過院子,目光無意間往菜地那邊掃了一眼。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菜地旁邊新扯了一根晾衣繩,繩子上面搭著一塊硃紅的床單——正是昨晚鋪在新房床上的那條。床單被風吹得輕輕拂動著,在日光裡明晃晃的,中間那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在水洗過之後雖然淡了,可清清楚楚地印在硃紅的棉布上,根本藏不住。
溫知穗的腦子嗡了一聲,整張臉從脖子根燒到了髮際線,連額頭都在發燙。她僵在院子當中,看著那條床單在風裡一擺一擺的,覺得整個人都要原地蒸發了。
柳春嬌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見了那條床單,正要開口說什麼。溫知穗猛地轉過頭來,聲音又急又窘:“娘!誰、誰洗的——”
柳春嬌的嘴角動了動,還沒答話,蘇秀蓮也從堂屋出來了,看了一眼那條床單又看了一眼紅透了臉的溫知穗,那點笑意在眼底漾開。蘇秀蓮朝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還有誰,你男人洗的。天沒亮我就聽見他在井臺那邊搓搓洗洗的動靜,問他洗什麼他也不說,悶著頭搓了半天才晾上去。”
溫知穗順著蘇秀蓮的目光轉頭看去。灶房門口,溫樵年正背對著院子蹲在井臺邊上搓一塊布巾,兩隻手泡在木盆裡,袖子擼到胳膊肘以上,露出的那截小臂上還沾著沒擦乾的水珠子。他的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低著頭搓得格外專注,像是那塊布巾上繡了花一樣值得他仔仔細細地反覆揉。
溫知穗站在院子裡看著他蹲在井臺邊的背影,那條床單在晨風裡輕輕擺著,硃紅的棉布被日頭曬得溫溫熱熱的,水珠從布面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菜地邊上洇出深色的小點。
柳春嬌伸手拍了拍女兒的後背,聲音帶著那種努力壓平了卻還是溢位一絲笑意的溫和:“好了好了,都是過來人,娘懂的。他肯洗就是知道疼人,你該高興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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