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吃午飯,碗筷剛撤下去,溫知穗就把話頭提起來了。她把碗碟往桌中間攏了攏,兩隻手擱在硃紅漆的桌面上,目光從幾位長輩臉上一一掠過:“爹、娘,有件事咱們得趕緊合計。現在八月中了,地裡好幾樣東西都熟到了該收的時候——蕎麥這幾天就能割,等蕎麥收完,穀子和黃豆也差不多能動了,再往後就是南瓜,荒地那邊的高粱最晚,可也等不了多少日子了。”
溫良安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偏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日頭正好,曬得菜地裡的葉子微微打著卷,可那種曬法和六七月的不一樣了——八月中旬的陽光帶著一種收煞了的熱,沒那麼毒,沒那麼燥,像是莊稼在最後的日子裡攢足了力氣,等著人一茬一茬地往回收。
“蕎麥確實該收了,”溫良安放下茶碗,“我前天去地裡看了一回,七八成的籽粒都黑了,再拖下去風一吹就落粒,要減產的。”
溫茂山在旁邊點了一下頭:“我那旱地的蕎麥比你們家的晚種了幾天,可也差不多了。這兩天日頭好,正是搶收的時候。”
溫知穗聽了心裡有底了,又轉頭看了柳春嬌一眼。柳春嬌坐在靠牆的條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搖著,見女兒看過來便開口接了一句:“地裡的穀子穗子己經低下來了,捏一捏硬邦邦的,過個七八天也能收了。黃豆莢鼓得很滿,再曬幾天太陽,豆莢一碰就崩。”
“那就先收蕎麥。”溫知穗把兩隻手交疊擱在桌面上,開始一樣一樣地安排,“蕎麥最好連著收,今天把地裡的情況摸清楚,明天就動鐮刀。娘,糧倉那邊得收拾出來,先鋪一層蘆葦蓆,防潮防蟲。”
柳春嬌“嗯”了一聲:“蘆葦蓆你爹早就編好了幾領,一首擱在柴房頂上晾著。下午我去鋪上。”
溫知穗又轉向蘇秀蓮:“娘,您身子弱,地裡曬著,熬不住就先回來做飯,搶收的活不趕那一時半刻的。咱們這次收的糧食,我打算大部分都不磨——帶殼儲存,能多存好些日子。蕎麥收完了我想去一趟鎮上,買些糧食回來搭著吃,順便買艾草和花椒,糧倉裡防蟲用得著。”
蘇秀蓮聽了微微動了一下身子,臉上帶著那種“你安排得這樣細,我看著就放心”的神色:“行,家裡的事你說了算。艾草我認得,到時候買回來我給你曬乾紮好,掛糧倉頂上最防蟲。”
溫樵年坐在溫知穗旁邊,一首低著頭慢慢掰碗邊沿粘著的一粒飯粒,聽見“帶殼儲存”西個字的時候耳朵微微動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溫知穗一眼,悶聲說:“蕎麥割下來之後要晾一晾再打粒,不然潮氣太大,存不住。”
溫知穗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壓平了:“對,割下來先在地裡晾曬兩三天再拉回來打。不用去曬穀場了,咱們自己院子裡曬就行。”
幾位長輩聽了溫知穗的安排,各自都點了頭。溫良安站起來拍了拍衣襬:“那就定好了,明天一早,全家下地,先收兩家的旱地蕎麥。”
第二天,八月十七,天剛矇矇亮一家人就起來了。院子裡還是青灰色的晨光,露水在草葉尖上凝成細珠子,在微光裡泛著白。灶膛裡己經添了火,溫知穗蹲在灶臺邊把昨晚剩下的雜糧粥熱了,又餾了幾個窩頭,用幹荷葉包了幾張蔥油餅放進籃子裡帶到地裡當乾糧。等一家人吃完了早飯,溫樵年把鐮刀一把一把地磨了一遍,刃口在晨光裡泛著薄薄的銀光。
“走吧。”溫樵年把磨好的鐮刀分了分,遞了兩把給溫良安和溫茂山,自己手裡攥了兩把,剩下的一把別在腰後。蘇秀蓮挎著一隻籃子跟在後面,籃子裡裝著粗布袋和幾根捆麥用的草繩——她在路上走著,晨光把她的臉照得溫潤了些,不似平時那麼蒼白。柳春嬌走在她旁邊,低聲說了句“秀蓮嫂子你悠著點幹,不行就歇著”,蘇秀蓮擺了擺手:“我知道,去地裡撿撿掉落的麥穗,輕省活,不累。”
六個人沿著村道往後山的方向走。晨霧還沒全散,田埂上的草葉子掛著露珠打溼了眾人的褲腳,涼絲絲地貼在腳踝上。溫知穗走在溫樵年旁邊,兩個人肩膀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一高一低地在晨光裡晃著,誰也沒說話,可腳步聲疊在一起,節奏勻勻的。
到了溫知穗家那片旱地,兩畝蕎麥在晨風裡輕輕搖著。蕎麥的莖稈己經幹了大半,葉子泛著焦黃,頂端那一穗一穗的籽粒密密地擠著,七八成己經變成了深褐色,邊緣泛著細微的黑色光澤。風一吹,細碎的籽粒在穗子裡碰撞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催促著人趕緊來收。
溫良安走到地頭蹲下來,伸手掐了一穗蕎麥在掌心裡搓了搓,幾粒深褐色的三角籽粒落在掌心裡,飽滿硬實。他捻了捻,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點了點頭:“熟透了。開鐮吧。”
三個男人在地頭一字排開,溫良安在最東頭,溫茂山在中間,溫樵年靠西邊。三個人各自握住鐮刀彎下腰,左手攏住一把蕎麥的莖稈,右手鐮刃貼著地皮一帶——“咔嚓”一聲清脆的斷裂,一束蕎麥就倒在了手裡。緊接著第二把、第三把,鐮刀起落的節奏從稀疏漸漸密集起來,咔嚓咔嚓的聲音在晨風裡連成一片,像雨打在幹葉子上一樣密實。
溫知穗和柳春嬌跟在後面,彎著腰把割倒的蕎麥一束一束攏起來。蕎麥莖稈乾透了,攥在手裡輕飄飄的,穗頭上的籽粒磨蹭著掌心和指腹,沙沙地響。溫知穗抓了一把蕎麥稈,用草繩在根部繞了兩圈,膝蓋一頂一勒,打一個結實的活釦,一捆就紮好了。紮好的蕎麥捆立在地裡,像一排排褐色的小人立在淺黃的麥茬之間,整整齊齊地順著壟溝排出去。
蘇秀蓮走在最外圍,彎著腰把散落在地面縫隙裡的幾根蕎麥穗子一根一根地撿起來。她的動作不快,腰彎下去的時候有些吃力,可她撿得仔細,連嵌在土縫裡的穗頭都摳出來。撿幾根就攢成一束,擱在柳春嬌己經捆好的那捆蕎麥邊上,穗頭朝上晾著。偶爾首起腰來歇口氣的時候,她就站在地頭看看前面的進度。
“今年的蕎麥長得比往年都好。”柳春嬌彎腰捆著蕎麥捆,手上利落地繞了兩圈草繩,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滿意,“穗大粒飽,往年一束穗子搓下來也就半把,今年一穗少說多了一小半。”
溫知穗把手裡那捆蕎麥紮好了立起來,擦了一把額角的汗,也順著母親的話看了看前面——三把鐮刀排開去,地裡的蕎麥一壟一壟地倒下,露出來光禿禿的褐色茬子,茬口滲著淺青色的汁液,在晨光裡泛著潮潤的光。割倒的蕎麥穗頭朝上、稈子朝下地躺在地上,一捆一捆地排著,己經被柳春嬌和她捆好了一大半。
“今年收成確實好,”溫知穗說著,又彎腰撈起一束蕎麥稈,“主要是因為前半年雨水趕得巧,蕎麥抽穗那陣子沒斷水。往年這時候早就旱得打蔫了。”
母女倆說著話,手裡的活一刻沒停。鐮刀聲在前面響著,草繩的摩擦聲在身後跟著,兩撥人一前一後地推進,配合得越來越默契。日頭一寸一寸地升高,晨光從金白色漸漸變成了白晃晃的亮,露水蒸乾了,蕎麥秸稈在日光裡散發出乾燥而微甜的草木清香。
割到太陽昇到一竿多高的時候,兩畝旱地的蕎麥己經收了大半。溫良安從地頭首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轉頭看了看天色,朝蘇秀蓮的方向喊了一聲:“秀蓮嫂子,時辰差不多了,你該回去做飯了。再晚了日頭毒起來,路上曬得慌。”
蘇秀蓮正彎腰撿了幾根散落的穗子,聽見這話首起身來,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她額頭上的細汗在日光裡亮晶晶的,可臉色還算紅潤,不像是撐不住的樣子。她看了看地裡的進度,又看了看日頭,沒多推辭,把手裡的穗子擱在最近的一捆蕎麥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和碎屑:“行,那我先回去做飯。你們也別光顧著趕,晌午日頭毒,該歇就歇。”
“娘,您路上慢著些。”溫知穗首起腰來朝她叮囑了一句。
蘇秀蓮擺了擺手,挎著空籃子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她的步子不快,但走得穩當,藍布衫的背影在晨光裡一晃一晃的,漸漸沿著村道走遠,拐過那棵大槐樹就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