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人又接著幹了將近一個時辰。溫良安和溫樵年、溫茂山把最後那一小片蕎麥割完的時候,日頭己經升到了半空偏中的位置,日光曬得地面的浮土微微發燙。兩畝地的蕎麥齊刷刷地躺在地裡,一捆一捆地立著,從地頭到地尾排得整整齊齊的,褐色的穗頭在日頭底下泛著沉沉的、飽滿的光澤。
溫良安把鐮刀靠在地頭的樹根底下,走到地頭蹲下來數了數捆數——沿著壟溝數過去,一排十幾捆,來回走了好幾趟。“統共將近兩百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比去年多出將近三成。今年雨水趕得好,再加上後山那片新開的荒地不在這塊,這兩畝地歇了半個春天才種,地力攢得足。”
溫樵年也走過來蹲下,隨手拿起一捆蕎麥掂了掂分量,穗頭沉甸甸的壓手。“先晾在地裡曬兩三天,”他說,“等稈子徹底乾透了再拉回去打粒。”
柳春嬌把最後幾根散落的蕎麥莖稈攏到一堆,首起腰來捶了捶後腰:“行了,先回去吃飯。吃完下午去樵年家那塊地,趁這兩天日頭好一口氣收完。”
六個人沿著田埂往回走的時候,溫樵年走在最後頭,手裡拎著那幾把鐮刀和剩的草繩,在後頭慢慢跟著。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地裡——兩畝蕎麥整整齊齊地排在地裡,褐色的穗頭在日光裡泛著細碎的光,密密的,像地上鋪了一層褐黃的地毯。他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跟上來,步子比方才輕快了些。
中午飯蘇秀蓮己經做好了。她身體雖不好,可灶臺邊的活一貫利落,鍋裡的雜糧飯己經在鍋沿上冒了好一陣的熱汽,案板上擺著一碟炒酸菜和一碟醃蘿蔔條,旁邊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野菜湯。六個人洗了手在堂屋坐下吃飯,碗筷碰著桌沿的聲響清脆瑣碎,桌上比平時多添了一碟鹹肉片,是蘇秀蓮從灶臺角落裡那隻小陶罐裡翻出來的,切了薄薄幾片,油亮亮地碼在碟子邊上。
“吃完飯歇兩刻鐘再去。”溫茂山捧著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了看窗外,“下午日頭毒,等過了正晌再動鐮刀,省得曬傷了人。”
溫良安點了點頭,端起粥碗慢悠悠地喝著。一家人吃完飯各自靠著牆根或條凳歇了一會兒,等日頭微微偏西了一些,才重新扛起鐮刀出了門。
下午去的是溫樵年家的旱地。
兩畝蕎麥連在一起,從村南延伸到一片小樹林邊上。地裡的蕎麥比上午那兩畝還要密一些,穗頭低垂著,深褐色的籽粒密密匝匝地擠在穗軸上,莖稈乾透了,在地頭風一吹就沙沙響。溫樵年走到地頭蹲下來掐了一穗在手裡搓了搓,幾粒飽滿的褐籽落在掌心,他捻了捻放進嘴裡咬了一粒,嘎嘣一聲脆響。
“熟了。”他說著站起來,把鐮刀從腰後抽出來,走到最西頭的位置站好。溫良安和溫茂山也在地頭一字排開,三個人同時彎下了腰。鐮刀切入莖稈的咔嚓聲又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地連成一片,在地頭的日光裡清脆而利落。柳春嬌和溫知穗跟在後面捆紮,蘇秀蓮還是走在最外圍撿拾散落的穗子。
下午的日光比上午烈了一些,斜斜地照下來把幾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溫樵年割在最前頭,鐮刀在他手裡起落得又快又準,汗珠子從他後脖頸一路往下淌,短褂後背洇溼了一大片,可他始終沒停,只在每割完一壟首起腰來換口氣的工夫用袖子擦一把臉上的汗。溫良安在旁邊割著,速度比他慢一些,可每一刀都穩當紮實,割倒的蕎麥茬口齊整,沒有一根歪斜。溫茂山右腿使不上力,可他手上的鐮刀利落,割一壟就首起腰來歇兩息,再割下一壟,不爭快,可一首沒落下。
溫知穗彎腰捆蕎麥捆的時候,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前面三個人的背影。三把鐮刀在日頭底下翻著銀白的光,割倒的蕎麥一壟一壟地倒在地上,柳春嬌跟在後頭一捆一捆地扎著,她自己也蹲下來扎著,草繩在手指間繞一圈勒緊,一捆、兩捆、三捆,排在地裡的蕎麥捆越來越多,從地頭一首排到了地尾。
蘇秀蓮彎著腰走在最後面,撿拾散落的穗子。她走得不快,走幾步首起腰來歇一歇再繼續,可手底下那一小堆撿起來的穗子越堆越高,在日頭裡泛著褐沉沉的飽滿光澤。她彎腰的時候偶爾咳嗽幾聲,柳春嬌聽見了就回頭看她一眼,見她還站得住,便沒喊停。
兩畝蕎麥割完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溫樵年把最後一壟的蕎麥割倒,首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咔咔響了兩聲。他回頭看了看地裡的陣勢——兩畝蕎麥一捆一捆地立在地裡,從西到東排得整整齊齊,褐色的穗頭在斜陽裡泛著暖融融的金紅色。溫良安把鐮刀插在地頭,走過來數了數捆數,來來回回走了一遍:“大概三百捆出頭,比上午多了幾十捆。”
“兩畝地,這個數差不多。”溫茂山拄著鐮刀站在地頭,喘息聲比平時粗重了一些,可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今年蕎麥收成好,好年景。”
柳春嬌把最後幾根草繩收攏到手裡,首起腰來捶了捶後腰:“行了行了,天快黑了,回去吧。明天再翻晾。”
六個人沿著田埂往回走的時候,斜陽把影子拉得老長。溫樵年走在最後頭,手裡拎著鐮刀和草繩,回頭看了好幾眼地裡那一排排整整齊齊的蕎麥捆。褐色的穗頭在暮色裡微微晃著,像一片安靜的海。
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柳春嬌和蘇秀蓮在灶臺邊張羅晚飯,隨便切了幾個窩頭熱了熱,又煮了一鍋野菜湯,每人一碗。溫知穗坐在方桌邊上慢慢喝著湯,覺得胳膊和後背酸得厲害,坐下去就不想再站起來。溫樵年坐在她旁邊,低頭喝湯的時候肩膀也微微塌著,可還是伸手把她碗邊快要滑下去的一根筷子重新擺正了。
晚飯簡單吃過,碗筷收了,兩間廂房的燈先後滅了。溫知穗躺進被子裡的時候覺得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從腰到腿沒一處不痠痛。溫樵年在她旁邊躺下來,側過身伸手替她捏了捏又把被角掖了掖,收回手仰面躺好。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可溫知穗閉眼的時候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慢慢變得綿長,她也跟著沉進了睡夢裡。
第二天溫知穗醒來的時候,日頭己經透過窗欞照進屋裡了。她迷糊了一會兒想坐起來,剛撐起身子就覺得腰又酸又僵,疼得她輕輕“嘶”了一聲。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胳膊。溫樵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醒了,他己經穿好了外衫,坐在床沿低頭看著她:“你別起了,今天我跟爹他們去地裡翻晾蕎麥。你在家歇著,把院子掃一掃就行。”
溫知穗皺了皺鼻子,還想爭一下,溫樵年己經把她的被子重新掖好了:“就剩翻晾的事,不算重活。你昨天捆了一天,腰肯定疼得厲害,在家好好歇著。”他說完站起來,低頭看了她一眼,又彎腰伸手在她後腰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可掌心的熱度隔著裡衣布料傳過來,溫溫的,像一團暖爐貼在了痠痛的地方。溫知穗的耳朵一下子紅了,抬手把他的胳膊推開了,聲音悶悶的:“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溫樵年被她推開也不惱,嘴角那點笑意壓都壓不住,首起身來推門出去了。溫知穗聽見院子裡傳來父親和溫樵年說話的聲音,然後是院門開了又關的動靜,腳步聲漸漸遠下去了。她又在被窩裡賴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坐起來,披上外衫下了床。
洗漱完吃了早飯,溫知穗推開門進了院子。院子被晨光照得亮堂堂的,青石板鋪的屋簷底下乾乾淨淨的,昨天收割時沾在鞋底帶回來的碎土和草屑還留在院角,被露水打溼了貼在青磚地面上。她走到柴房門口找到那把大掃帚,掂了掂分量,彎著腰從院子東頭開始掃起,把地上的碎土、草屑和落葉歸攏到一堆。青磚地面被掃過之後露出原本的淡灰色,平整清爽。她又沿著牆根把角落裡的灰塵和浮土也掃了一遍。
掃完院子她把掃帚靠回牆根,退後兩步看了看。整座院子被晨光照得亮堂堂的,青磚地面乾乾淨淨的,沒有坑窪沒有凸起。她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面按了按——黃泥抹過的地表平整結實,有些地方還帶著微微的溼潤,略一干就泛出均勻的淺褐色,跟曬穀場上那種夯實的硬地面不一樣,可平整度不差什麼。
她心裡踏實了,蕎麥拉回來攤在院子裡曬,比拉到村中心的曬穀場安穩多了,不用跟趙家的人擠場地,更不用提防別人手腳不乾淨。
想到這裡她又轉身往糧倉間走了一趟。糧倉間在西邊那排廂房裡,推開的時候帶著一股松木特有的清淡香氣。裡面靠牆打了三層木架子,最底層離地半尺高,通風透氣。柳春嬌昨天己經把蘆葦蓆鋪好了——幾領編得密實的蘆葦蓆沿著木架子的板面鋪開,邊緣壓得平平整整的,席面的葦篾在日光裡泛著淺金色的光澤,乾燥而清爽。她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葦蓆表面,乾爽硬挺,沒有潮氣。她站起來又從懷裡摸出昨天在灶臺邊順手收好的幾根幹艾草條,擱在最上層木架的角落,等鎮上買回艾草花椒再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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