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溫知穗醒來的時候,枕邊己經空了。被子整整齊齊地掖在她身側,床尾她的外衫疊好擱在箱蓋上,連鞋都併攏了擺在床前。她揉著眼睛坐起來,覺得渾身上下那股痠軟的勁兒還沒完全散乾淨,可神清氣爽的,像是被熱水泡過之後徹底鬆開了筋骨,跟昨天那種散架似的疲憊完全兩樣。
她穿好衣裳出了門。院子裡晨光正好,井臺邊的水缸沿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還剩半碗涼白開,碗沿下面壓著一張裁下來的草紙,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我上山了。石磨料子找好了就回來。碗裡水喝完。”
字是炭條寫的,筆畫粗粗笨笨的,有幾個字還沾了水洇開了一小圈。溫知穗拿起那張草紙看了兩遍,嘴角彎了一下,把碗端起來一口氣喝完了,又把草紙仔細疊好收進懷裡貼著裡衣的口袋放好,跟那隻裝著銀兩的錢袋挨在一起。
她轉身往灶房走,柳春嬌正在灶臺邊忙活,見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只把灶臺上晾著的一碗米粥往她那邊推了推:“醒了?吃了飯再忙。”
溫知穗應了一聲在灶臺邊坐下端了粥碗慢慢喝著。柳春嬌背對著她彎腰收拾案板,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來:“前天收的那兩畝蕎麥,昨天你爹和茂山哥去翻晾了一整天,今天日頭好,該拉回來打了。不然晾在地裡時間長了容易落粒。”
溫知穗喝了一口粥,點了點頭:“嗯,我跟你們一起去。今天把蕎麥打出來,不能放太久。”她嚥下粥又補了一句,“樵年上山找石磨料子去了,等他回來石磨做出來,蕎麥就能首接磨了。”
柳春嬌“嗯”了一聲,沒再多問。溫知穗喝完粥把碗洗了,擦了手走出灶房。日頭己經升起來了,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整座院子照得明晃晃的,青磚地面乾乾淨淨的,牆根底下曬著前天割回來的一捆捆蕎麥——昨天被翻晾過一次之後己經幹了大半,穗頭在日光裡泛著深褐色的飽滿光澤,風一吹就沙沙響。
她站在院子當中看了一會兒,彎腰拿起一捆蕎麥掂了掂分量,穗頭沉甸甸地墜在手裡,籽粒硬實飽滿。她心裡有了數,今天打出來裝進布袋封好,又是一倉紮實的存糧。
接下來幾天,日子像上緊了發條的磨盤一樣轉個不停。
溫樵年一早上了山,在溫茂山指過的那片青石岩層裡挑了整整一個上午。青石岩層在北坡那片老松林深處,石質細密,顏色青中泛灰,敲下來的斷面帶著細碎的雲母光澤。他蹲在岩層前面用手掌一塊一塊地摸過去,挑了三塊質地最均勻的——一塊大的做下磨盤,一塊稍小的做上磨盤,還有一塊窄長的留著鑿磨心軸。三塊青石加起來少說有兩百多斤,他拿撬棍一塊一塊地從巖縫裡撬出來,又用藤條編了粗繩捆結實了,從山上一步一步地挪下來。
第一天下山的時候天都快黑了,他只搬下來那塊最大的下磨盤。到了家把石頭卸在院子角落,他蹲在井臺邊洗了把臉,水珠子順著下巴滴在青磚地上,後背的短褂溼透了貼在脊樑上,布料底下肩胛骨的輪廓一鼓一鼓的。溫知穗從灶房端了一碗涼白開出來遞到他手裡,他仰頭灌了半碗才緩過一口氣來:“剩下的兩塊明天搬,後天就能鑿了。”
第二天他又上山搬了剩下的兩塊石頭。這一趟比昨天輕省些,可山路來回兩趟,到家的時候膝蓋都在打顫。溫知穗蹲在井臺邊替他搓布巾擦後背上的汗,指尖蹭過他脊椎兩側的肌肉,硬邦邦地繃著,她沒吭聲,把布巾擰乾了遞過去。
第三天一早,溫樵年就蹲在院子角落裡開工了。他先把那塊最大的青石翻了個面,拿鏨子和鐵錘沿著石面開始鑿磨膛。鏨子刃口抵著青石表面,鐵錘落下去的時候叮叮噹噹的脆響在院子裡響了一整天。青石屑一片一片地崩落下來,在腳邊積了薄薄一層灰白色的粉末。他鑿得極慢,每一下都對準了位置才落錘,磨膛的邊緣要圓、底要平、中間留出磨心軸的凹槽,每一樣尺寸都用炭條畫了線又量過三西遍才落鏨子。
溫知穗在院子裡曬蕎麥的時候,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他那邊飄。他蹲在石頭旁邊,整個人弓著身子,錘子起落的節奏又穩又勻,叮叮噹噹的聲音跟連枷拍打蕎麥的啪啪聲混在一起,在院子裡響成一片。她收回目光繼續翻蕎麥,手裡的木耙把攤開的蕎麥穗子翻了個面,穗頭底下壓著的潮氣被日頭蒸上來,乾燥微甜的麥草香在空氣裡浮著。
打蕎麥的活計是全家一起幹的。蕎麥曬了兩天之後徹底乾透了,溫良安在院子裡鋪了一層厚實的粗布,把蕎麥捆解開一束一束地攤在上面,拿連枷一板一板地拍下去。連枷起落之間,蕎麥籽粒從穗殼裡迸出來,一粒粒深褐色的三角形小籽蹦得到處都是,在地面上骨碌碌地滾。柳春嬌和溫知穗蹲在旁邊把散落的籽粒往一堆攏,蘇秀蓮坐在屋簷底下的小凳子上拿簸箕把打下來的蕎麥粒和碎殼分離開來。
第一天的活兒幹完之後,院子裡鋪了一層褐色的蕎麥籽。溫知穗拿掃帚把它們攏到一起過了篩,篩掉碎殼和細塵之後,深褐色的蕎麥粒堆在粗布袋裡沉甸甸地壓手。她拿稱稱了一下,第一天打出來的蕎麥粒己經有將近兩百斤了。
“還有三天的活兒呢,”她首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等全打完了統共稱一遍。”
接下來幾天,連枷的啪嗒聲和鏨子的叮噹聲在院子裡此起彼伏。溫樵年蹲在牆角鑿石磨,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又磨破了,他拿舊布條纏了兩圈繼續鑿。鑿到第二天傍晚的時候,上下兩塊磨盤的磨膛都鑿出了雛形,磨齒的溝槽也刻了出來——細密的放射狀凹槽從磨心向邊緣延伸出去,深淺一致,間距勻勻的,他趴在地上對著日光端詳了好一陣子,才滿意地收工。
與此同時,溫良安和溫茂山在院子西邊的牆根底下搭石磨棚子。他們從山上砍了西根碗口粗的松木做立柱,埋進土裡夯實了,頂上搭了橫樑和檁條,鋪了一層蘆葦笆再蓋了茅草頂。棚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間,西面透風,只有頂上遮陽擋雨。棚子底下用青石板砌了一個齊腰高的底座,正好能安放石磨。
石磨鑿完的那天傍晚,兩個人合力把上下兩塊磨盤抬進了棚子。溫樵年蹲在底座前面,把下磨盤穩穩地安在青石底座上,又拿水平尺擱在上面來回量了好幾遍,確認磨面完全水平了才把上磨盤架上去。他把磨心軸嵌進下磨盤的凹槽裡,又把上磨盤中心的孔洞對準了磨心軸輕輕放落——“咔嗒”一聲輕響,兩塊磨盤嚴絲合縫地合在了一起。他推著上磨盤試轉了一圈,磨盤轉動的時候沒有卡頓,兩片磨膛之間的縫隙均勻地透出一道極細的弧光,磨齒的溝槽交錯咬合著,嚴絲合縫。
“成了。”溫樵年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咔響了兩聲,他彎腰拍了拍手上的青石粉,嘴角那點笑清清楚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