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站在棚子外面看著那副嶄新的石磨,青灰色的磨盤在暮色裡泛著細碎的雲母光澤,上磨盤中央的磨眼方方正正的,等著糧食從那裡灌進去。磨盤旁邊還立著一根磨槓,是溫良安用山核桃木削的,握把處打磨得光滑圓潤,握上去不硌手。
“明天試試?”溫樵年轉過身來看她。
“明天就試。”溫知穗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溫知穗就去了糧倉間。糧倉間靠東牆那排木架子上碼著一袋袋幹麥粒,她伸手按了按上面那幾袋,袋子軟塌塌的,指尖按下去沒什麼分量——那是今年新收的幹麥,己經磨成粉了,如今己經空了大半。她又翻了翻木架子底下那幹麥粒,還有西袋,之前說好的西百斤幹麥粒。是她之前叮囑過不到萬不得己不開封的原糧。可眼下家裡的日常吃食己經見底了,蕎麥還沒完全打出來,穀子和黃豆還在地裡長著,若不動這袋原糧,下頓飯就要斷頓了。
她蹲在糧倉間門口,把幾個月以來的賬在心裡過了一遍:今年收了一千斤出頭幹麥,交完田稅留完種子又給溫樵年家勻了一百斤之後,剩下來的其實不算少,可這幾個月家裡人多嘴多,又趕上建房子費力氣,一天三頓窩頭饅頭餅子,粗糧吃得比往年快得多。她自認己經省到了極致——碗底的粥湯都要兌水喝乾淨,窩頭掰碎了泡湯吃能多撐一頓。可六口人的嘴張開就是無底洞,再省也省不出多餘的來。
她站起來把其中一袋幹麥粒從木架底層拖出來,解開口袋繩子,金黃乾爽的麥粒密密地擠在袋子裡。她拿粗瓷碗舀了一碗捧在手心裡看了看,麥粒硬實飽滿,是她留著當命根子的那批糧。她端著那碗麥粒在糧倉間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爹,石磨試磨吧,我拿了一百斤幹麥出來。”
溫良安從棚子裡探出頭來:“一百斤?全磨了?”
“全磨了。”溫知穗把麥粒倒回袋子裡紮好口子搬起來往外走,“家裡吃的己經見底了,省著吃也撐不了幾天。磨出來正好趕上秋收,幹活有力氣。”
一家人很快在石磨棚子前面忙活開了。溫樵年把那一百斤幹麥粒一簸箕一簸箕地倒進磨眼裡,溫良安推著磨槓繞著石磨轉圈,磨盤轉動的時候發出沉穩的咕嚕咕嚕聲,磨齒碾碎麥粒的細響從兩片磨盤之間的縫隙裡傳出來,像細密的雨打在乾燥的土上。淺褐色的粗麥粉沿著磨盤邊緣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底下的粗布上堆成一圈,溫熱乾燥的麥香從磨盤縫隙裡散出來,飄了滿院子。
溫知穗蹲在磨盤邊上拿小笤帚把磨下來的麥粉往一堆掃。石磨轉過一圈又一圈,麥粒從磨眼裡慢慢下去,麥粉從邊緣一圈一圈地落下來,像淡褐色的細沙堆成了小山。兩刻鐘的工夫,第一簸箕麥粒磨完了,她拿細篩把粗麥粉篩了一遍——細粉落進下面的木盆裡,篩子上剩下的麩皮重新倒回去再磨第二遍。
一百斤幹麥粒磨完的時候己經是半下午了。溫知穗把磨好的麥粉裝進粗布袋裡稱了一遍——九十斤出頭。她蹲在布袋邊上拿手捧了一把麥粉搓了搓,粉末在她指腹間綿密細滑,帶著新磨麵粉特有的溫潤麥香,指尖沾了薄薄一層淺褐色的細粉。
“這石磨好,”她抬起頭來看了溫樵年一眼,“出粉細,省力氣。比鎮上磨坊的還穩當。”
溫樵年靠在棚子柱子上歇著,推了一上午的磨槓,他胳膊上的肌肉還在微微跳著。聽見她這話他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可耳朵尖那點紅清清楚楚的。
溫知穗把九十斤新麥粉搬進灶房碗架底下的麵粉缸裡封好,又回到石磨棚子門口站定,把糧倉間的存糧在腦子裡重新盤算了一遍。
這幾個月吃得省,可到底沒省出多少來。現在還有三百斤幹麥不能動,一百多斤粗麥面,一些蕎麥麵,上之前的零散餘糧。眼下秋收才剛起了個頭,蕎麥打完、穀子收完、黃豆摘完、高粱割完,全部歸倉起碼還有半個多月的光景。這些最多夠一家人吃半個多月,還得省著吃。
她正想著,蘇秀蓮從灶房走出來,端了一碗水遞到她手裡。溫知穗接過來喝了一口,把碗沿擱在下巴上,把存糧的賬跟蘇秀蓮說了一遍:“蕎麥打完大概能有五百五十斤左右,我琢磨著留三百斤帶殼不磨,封在糧缸裡當壓箱底的。剩下兩百五十斤磨成粉,兌著粗麥面吃。蕎麥麵雖然不如麥麵筋道,可摻在一起做窩頭、擀麵條都成,能頂不少日子。”
蘇秀蓮聽了點了點頭,又伸手把她肩膀上一根沾著的蕎麥稈捻下來:“那穀子和黃豆收上來之後呢?”
“穀子也是留大部分帶殼存著,另一部分碾成小米。黃豆不打粉,曬乾了裝布袋掛房樑上,冬天泡豆子、燉菜、做豆漿都成。”溫知穗把碗放下,“還有後山那片荒地的高粱,收上來之後先不急著吃,高粱稈曬乾了當柴,高粱粒留著換別的糧食也行,應急吃也行。”
她說罷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己經微微偏西了。她收回目光轉向蘇秀蓮:“娘,我想明天去趟鎮上,趁現在秋收時節,鎮上糧食多,價錢比平時便宜一文錢。去買些粗糧回來搭著吃,能省一點是一點。”
蘇秀蓮還沒接話,旁邊柳春嬌正好從灶房端了一簸箕菜出來擇,聽見這話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蘇秀蓮,蘇秀蓮也正看著她,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不用說出來就懂了。柳春嬌放下簸箕擦了擦手,沒多說什麼,轉身進了西廂房。蘇秀蓮也放下了手裡的水碗,朝東廂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