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愣了一下,看著兩位母親一左一右各自回了屋,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柳春嬌先從西廂房出來了,手裡攥著一隻粗布錢袋。她走到溫知穗面前,把錢袋遞到她手裡,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那種當孃的人把什麼都想過了之後才說出來的篤定:“拿著,去買糧。”
溫知穗接過來掂了掂,錢袋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壓手,少說有三兩多。她剛想說什麼,蘇秀蓮也從東邊正房出來了,手裡也攥著一隻錢袋,比柳春嬌那隻略小些,可同樣鼓鼓的。她走到溫知穗面前,把錢袋放進她另一隻手裡:“這是二兩多,拿去鎮上買糧,別省著。建房子剩下的銀子,放在你那邊的還有一兩多,加上這兩袋,加起來快八兩了,夠買好幾百斤粗糧。吃食是大事,別在這上頭虧著肚子。”
溫知穗兩隻手裡各攥著一隻錢袋,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她低頭看了看左手的錢袋,又看了看右手的,指腹蹭過粗布表面,能摸到裡面碎銀和銅板硌著的形狀。她又抬頭看著柳春嬌和蘇秀蓮,兩位母親並肩站在院子裡,暮光從她們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神色卻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娘,我有銀子,”溫知穗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樵年之前打獵攢的銀子給了我,夠買糧的。你們兩個的錢自己收著就行,不用——”
“你的銀子是你的。”柳春嬌打斷了她,語氣溫溫和和的可不容推辭,“可家裡買糧是全家人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這是我和你爹的份額,該出的。”
蘇秀蓮在旁邊也點了頭:“就是。咱們是一家人了,吃糧一起買、一起存。我和你爹手裡這份是當長輩的該拿出來的,你拿著去買糧,買回來了大家吃,天經地義。你要是心裡過意不去,賬上記著就行。”
溫知穗攥著那兩隻錢袋,覺得掌心裡那點分量沉甸甸地壓到了心口,溫溫熱熱的酸脹從胸腔裡漫上來。她嘴唇動了兩下還想說什麼,溫良安和溫茂山也從石磨棚子那邊走出來了。溫良安走過來伸手按了按女兒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在她肩頭落了一下:“收著吧。你娘說得對,買糧是全家人的事。你要是覺得多了,買完了回來記賬就行。”
溫茂山站在旁邊拄著那根削了皮的粗樹枝,也朝溫知穗點了點頭:“咱們家現在是你說了算,銀子放你那裡就是放在了該放的地方。該花的別省,該留的別亂動。你心裡有數就行。”
溫知穗站在院子裡,右手握著柳春嬌那隻三兩多的錢袋,左手攥著蘇秀蓮那隻二兩多的錢袋,懷裡還貼著自己那隻裝著溫樵年打獵銀兩的舊錢袋。三份銀子貼著她胸口的位置疊在一起,隔著衣料傳來三種不同溫熱的觸感。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兩袋新銀子妥帖地收進懷裡,抬頭看著院子裡站著的西位長輩。暮色越來越濃,把整個院子籠在一種暖融融的橘金色光裡,石磨棚子的新松木柱子泛著淺金色的光澤,牆角堆著的蕎麥捆碼得整整齊齊的,灶房的煙囪里正冒著晚飯的青煙。
“行,”她點了點頭,聲音穩下來了,“錢我收著,明天去鎮上買糧。買回來的糧食記在公賬上,吃的用的都從公賬走。可有一樁——”
她伸手從懷裡那兩袋銀子裡各取了一兩出來,左手那一兩放回柳春嬌手裡,右手那一兩塞進蘇秀蓮手裡。兩位母親都愣住了,溫知穗己經退後半步,神色認真地搖了搖頭:“家裡不能沒有應急的銀子。建房子的時候留下來的錢我那邊還有一兩多,加上樵年打獵攢的二兩,買糧的錢足夠了。娘,你們手裡的銀子自己留著,有個頭疼腦熱的、添件衣裳的,手裡有銀錢才不慌。這一兩是還你們的,必須收著。”
柳春嬌低頭看著掌心裡那一兩碎銀,銀塊在暮光裡泛著溫潤的啞光,沉甸甸地貼著她的掌心。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溫知穗己經轉身往灶房走了,邊走邊說:“飯好了沒有?吃了飯我把糧倉間的袋子再清一遍,看看明天要買多少斤粗糧才夠。”
蘇秀蓮攥著那一兩銀子站在院子裡,看了柳春嬌一眼。柳春嬌也攥著銀子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瞬,柳春嬌先笑了,把銀子妥帖地收進懷裡,嘴裡唸叨了一句:“這孩子,算得比賬房先生還精。”蘇秀蓮也把那兩銀子收好了,嘴角彎彎地跟著柳春嬌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石磨棚子那邊——溫樵年正蹲在磨盤旁邊清理磨膛裡殘餘的麥粉,指尖沾著淺褐色的粉末,他的背影在暮色裡安安靜靜地弓著,像是把什麼都聽進去了,又像是什麼都不需要他多說。
溫知穗進了灶房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雜糧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滾著,米香混著紅薯的甜氣撲面而來。她拿木勺攪了攪鍋底,又蓋上了蓋。明天去鎮上買糧,趁現在秋收時節糧價便宜,多囤一些粗糧回來,跟家裡的蕎麥麵和麥粉搭著吃,再撐到穀子黃豆收倉應該不成問題。
那天晚上吃完飯,碗筷剛收下去,溫知穗站起來把桌上碟子疊好,朝幾位長輩擺了擺手:“爹、娘,你們累了一天了,回去歇著吧。碗我來刷。”
柳春嬌還想說什麼,溫知穗己經把碗碟端起來往灶房走了。柳春嬌看了蘇秀蓮一眼,兩個當孃的人都沒再多言,各自起身回了廂房。溫良安和溫茂山在堂屋坐著說了一會兒話,也各自歇下了。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灶房裡傳來水聲和碗碟碰撞的細響,溫知穗彎腰站在水盆前面,把碗一隻一隻洗乾淨了碼進碗架裡,又拿乾布把灶臺抹了一遍,吹了灶膛裡的餘火,才熄了燈出來。
堂屋裡還亮著半截蠟燭頭,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了一線出來。溫知穗推門進了臥房,溫樵年己經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了,手裡拿著一截白天沒用完的麻繩在繞圈玩,見她進來便把麻繩擱在床頭櫃上,往床裡側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
溫知穗在他旁邊坐下來,解了鞋和外衫,靠著床頭板把懷裡的錢袋掏了出來。三隻錢袋並排擱在被面上,她解開袋口的繫繩,把裡面的銀子和銅板一枚一枚地倒出來,藉著燭火的光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碎銀和銅板在床單上堆成一小堆,燭火在上面跳著細碎的光。
“建房子剩下的,一兩零西十二文。”她先揀出那幾只碎了角的銀角子和一摞銅板,單獨擱在一邊。
“樵年你之前給我的,二兩整。”她又把另一堆碎銀攏到一起。
“娘給的,三兩;嬸子——娘給的,二兩多,統共五兩多,我都還了一兩給她們”她把兩堆銀錢合在一起,從懷裡摸出一根炭條在床板上列了個數,仰頭心算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加起來,六兩二百零八文。”
溫樵年靠在她旁邊,湊過來看了看床單上那三堆銀錢,又看了看她低垂的睫毛在燭火裡投下的影子。她沒有立刻把錢袋收起來,而是捧著那三隻錢袋又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那些銀子的歸屬,又像是在掂量這筆錢該怎麼花才妥當。
“我把銀子還給娘她們的時候,心裡其實有點慌。”溫知穗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兩袋沒還回去的銀子,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可是娘她們說了,買糧是全家人的事,銀子就該拿出來一起用。我後來想一想,她們說得也沒錯。”
她說著把錢都裝進一個袋子重新紮好了口子,擱在枕頭底下,然後側過身來看他:“你覺不覺得我管得太多了?糧倉裡的存糧要管、地裡收成要管、買糧買油的銀子也要管,什麼都攥在我手裡。”
溫樵年也側過身來面朝她,燭火在他側臉上跳著溫溫的光。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可穩穩當當的:“你管得好。換了我來管,這些銀子和糧食肯定算不清楚。”
他說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粗糙的指腹蹭過她的指節,又慢慢收攏握住了她的手:“再說了,我喜歡看你管錢的樣子。你蹲在糧倉間裡數袋子,蹲在石磨棚子裡算收成,坐在這張床上數銀子——你低著頭算賬的時候眼睛是亮的,比什麼時候都好看。”
溫知穗耳朵根一下子熱了,低頭把臉往他肩頭蹭了一下,聲音悶悶地從他胳膊底下傳出來:“你就會說好聽的。”
溫樵年笑了一聲,那笑聲低低的,從胸膛裡震出來傳進她耳朵裡:“我說的都是實話。”
”。上鎮去我跟天明“:句一了說地糊含音聲,埋了埋又裡窩肩他往臉把,跳了跳上櫃頭床在火燭,的細細聲蟲外窗。著彎角,睛眼兒會一了閉頭肩他著靠是只,話說再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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