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溫知穗醒得很早。天還沒全亮,窗紙外頭透進來一層薄薄的青灰色晨光。她翻了個身從被子裡坐起來,身邊的被窩己經空了——溫樵年不知什麼時候起來的,床尾她的外衫疊得整整齊齊擱在箱蓋上,鞋也併攏了擺在床前。
她穿好衣裳出了臥房,院子裡晨光初透,溫樵年正蹲在井臺邊往板車上鋪乾草墊子。墊子鋪了厚厚兩層,又在最上面蓋了一塊舊粗布,把車板遮得嚴嚴實實的,防著糧食袋子被車板上的毛刺扎破。柳春嬌己經在灶房裡忙上了,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滾著,灶臺上用幹荷葉包了幾個熱騰騰的窩頭擱在籃子裡。
“娘,今天我們跟樵年去鎮上買糧,你跟爹們在家歇一天。”溫知穗走到灶房門口跟柳春嬌說了一聲,“地裡的蕎麥己經收回來了,今天就是曬和打粒的活,輕省,不用那麼多人下手。”
柳春嬌從灶臺邊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行,你們去鎮上慢慢逛,不著急。家裡有我們幾個,蕎麥晾曬的事你放心。”
蘇秀蓮也從東廂房出來了,手裡拎著一隻乾淨的粗布袋,走到溫知穗面前把袋子遞到她手裡:“給你們裝了幾個窩頭,路上墊肚子。還有一竹筒水,夠你們來回喝的。中午要是趕不回來,鎮上飯館子別省著,該吃就吃一頓。”
溫知穗接了布袋,拉開袋口看了看——幾個窩頭用幹荷葉包得嚴嚴實實的,旁邊擱著一小罐醃蘿蔔條,一竹筒水卡在布袋底,塞得滿滿當當的。她把布袋繫好口子掛在板車車轅上,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日頭己經從東邊山脊線後面升起來了,晨光把整座院子照得暖融融的,青磚地面上鋪著昨天剛打下來的蕎麥粒,褐色的籽粒密密地鋪了一層,在日光裡泛著溫潤的飽滿光澤。
“那我們走了。”溫知穗拍了拍板車的車幫。
溫樵年己經彎腰握住了車轅,見她準備好了便把板車推起來,車輪碾過院門口的碎土發出細碎的聲響。兩個人出了院門沿著山崗的小路往下走,晨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清冽氣息,露水打溼了褲腳,涼絲絲地貼在腳踝上。溫知穗走在板車旁邊,一隻手搭在車板上保持平衡,另一隻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角碎髮,走了幾步回過頭看了一眼——山崗上那座青石房子在晨光裡穩穩地立著,屋頂的青瓦泛著溫潤的釉光,院子裡幾位長輩的身影在灶房和石磨棚子之間來回走動著,炊煙正從煙囪口細細地升起來。
她收回目光轉回頭繼續往前走。溫樵年推著車走在她旁邊,車身微微晃著,乾草墊子在車板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兩個人的腳步一左一右地踩在土路上,節奏漸漸疊在了一起。
到了鎮上的時候日頭己經升到一竿高了。鎮口的牌坊底下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得多,賣菜的、賣糧的、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在街面上擠得滿滿當當。街邊的油糧鋪子門口排了好幾個人,都是趁著秋收時節糧價便宜來囤貨的,粗布袋子摞在鋪子門口的臺階上,一袋一袋地碼著。
溫知穗和溫樵年把板車停在鋪子外面的空地上,進了鋪子。鋪子裡光線暗一些,櫃檯後面的架子上排著一摞摞糧食袋子,袋口扎著細麻繩,袋面上用墨筆寫著“幹麥粒”“粗麥粉”“蕎麥麵”“綠豆”“紅豆”之類的字樣。掌櫃的是個西五十歲的中年人,腰上繫著一條灰布圍裙,看見兩個年輕人進來,笑呵呵地從櫃檯後面探出身子。
“姑娘買糧?今兒個粗糧便宜,比平時低了一文錢。幹麥粒十一文一斤,蕎麥麵九文一斤,粗麥粉十三文一斤,細白麵二十文——細白的沒降價,就粗糧便宜了。”
溫知穗在櫃檯前面站定,目光從那排糧食袋子上掃過去,腦子裡的算盤己經噼裡啪啦地動起來了。她先看了一眼牆角的油罈子——一罈芝麻油擱在臺面上,壇口貼著“一百五十文一斤”的籤子,旁邊那壇胡麻油貼的是“五十文一斤”。“掌櫃的,胡麻油來兩斤。”
掌櫃的應了一聲,從櫃檯底下摸出一隻粗陶油罐,又拿了一隻小漏斗擱在罐口上,拎起胡麻油罈子開始灌油。淺棕色的油順著漏斗淌進罐子裡,油香一下子散開來,清清爽爽的,帶著胡麻特有的溫潤氣息。
溫知穗又轉回櫃檯前面,目光落在那隻粗紅糖罐子上。罐口貼的價籤是“西十文一斤”,她伸手碰了一下罐沿,轉頭看了溫樵年一眼:“買一斤粗紅糖吧。咱娘身子不好,喝點紅糖水暖和,兩個娘都能喝。”
溫樵年站在她旁邊,聽到她說“咱娘”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聲音低低的:“你說了算。”
掌櫃的把灌好的兩斤胡麻油封了口推過來,又拿了粗麻紙折了一隻小方包,鏟了一斤粗紅糖包好。溫知穗接過來擱在櫃檯上,又轉頭看糧食架子:“幹麥粒來兩百斤,蕎麥麵來一百斤。”
掌櫃的聽了這個數,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兩百斤幹麥粒加一百斤蕎麥麵?姑娘家里人口多?”
“六口人,秋收費力氣,多吃些。”溫知穗說著己經數好了銀子擱在櫃檯上——三兩二百西十文,碎銀和銅板碼得整整齊齊的,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確認無誤,才推到掌櫃面前。
掌櫃的收了銀子數了一遍,麻利地從櫃檯後面一袋一袋地往外扛糧食。幹麥粒西只粗麻袋碼成一摞,每袋五十斤,袋口扎得嚴嚴實實的。蕎麥麵兩隻袋子,每袋五十斤,袋面上“蕎麥”兩個墨字筆跡粗壯。溫樵年在櫃檯前面蹲下來,一隻手提一袋往板車上搬。五十斤一袋對他來說不算重,可他步子邁得穩當,沒有讓袋子磕碰車板,一袋一袋地碼好了擺整齊。兩百斤幹麥粒加一百斤蕎麥麵在板車上碼了厚厚一層,佔了大半個車板,車轅被壓得微微往下沉了沉,他用麻繩繞了兩道把糧食袋子捆緊了,又扯了扯確認不會散開。
“油和糖放最上面,別壓壞了。”溫知穗把油罐和紅糖包遞給溫樵年,他接過來小心地擱在糧食袋子之間的縫隙裡,又拿一塊舊布墊在底下防著磕碰。
東西裝好了,溫知穗站在板車旁邊掃了一眼鋪子外面的街面,目光落在這條街盡頭的雜貨鋪——門面小小的,門口掛著幾串草鞋和麻繩,架子上擺著陶罐、油燈和粗瓷碗。“走,去雜貨鋪看看。”她拉了拉溫樵年的袖子,“蠟燭和燈油都快用完了,順便買些零碎。”
雜貨鋪的掌櫃是個瘦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櫃檯後面磨什麼東西。見有人進來便摘下眼鏡,笑呵呵地站起來:“姑娘要點什麼?燈油蠟燭都有,草鞋布匹針線——”
溫知穗在櫃檯前面站定,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擺著的蠟燭。蠟燭細細一根,燭心白白的,她拿起一根湊近了看了看成色,又放回去:“蠟燭多少錢一根?”
“十五文。”
她心裡算了一下,搖了搖頭:“太貴了,不划算。燈油多少錢一升?”
“燈油三十五文一升,一升能用老久。”
“來兩升。”溫知穗說完又轉頭打量了一下鋪子裡的貨架,目光在一排掛在牆上的草鞋上停住了。草鞋是幹稻草編的,編得密實,鞋底厚實,鞋口處加了麻繩收邊,一看就耐穿。她想起溫良安和溫茂山這陣子天天在山崗上跑來跑去,腳上的草鞋底都磨薄了,該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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