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沿著山路往上走的時候，天色己經沒那麼亮了。日頭從正頂慢慢滑到了偏西的位置，暮色從東邊漫上來一層薄薄的青灰色，把遠處山脊線的輪廓融成了一道柔和的暗影。
溫樵年推著車走在前面，車板上的糧食袋子沉甸甸地壓著，車輪碾過坡面上的碎石子咯噔咯噔地響。溫知穗走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車板上扶著糧袋，另一隻手攏著被晚風吹散的鬢角碎髮。
上了山崗，院子裡的青磚地被暮光照得暖融融的。柳春嬌正蹲在石磨棚子旁邊收拾白天打下來的蕎麥粒，聽見板車的聲音首起腰來朝院門口看了一眼，手裡的簸箕差點沒拿穩——滿滿一板車的糧食袋子高高地碼著，油罐、布料、草鞋零零碎碎地塞在袋子之間的縫隙裡，車轅邊上還掛著一尾活魚晃晃悠悠地甩著尾巴。
“買這麼多？”柳春嬌放下簸箕迎上來。
蘇秀蓮也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那滿滿一車東西，愣了一下才走出來。溫良安和溫茂山從堂屋出來，一個蹲在板車旁邊解麻繩的活釦，一個拄著樹枝站在旁邊看車上那堆東西。
溫知穗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板車旁邊開始往下卸貨：“娘，我們把三百斤糧食先搬進糧房。粗麥粒兩百斤，蕎麥麵一百斤，等明天再磨。油和燈油都買了，還有一條魚——今晚上燉湯喝。”
柳春嬌和蘇秀蓮聽了這話，一左一右走過來幫忙接東西。柳春嬌把油罐和燈油接過去拎進灶房，蘇秀蓮把那隻紅糖粗紙包接過來看了看，又抬頭看了一眼溫知穗：“還買了紅糖？”
“給您和娘喝的。”溫知穗從板車上把那一卷靛藍布料和針線盒拿下來遞到蘇秀蓮手裡，“娘，這碎布給您和孃的。針線盒也是給您買的。”
蘇秀蓮接過那捲布和針線盒，沉甸甸地壓在手裡。她抬眼看著溫知穗，嘴角彎了起來，聲音裡卻帶著一點嗔意：“買這些做什麼，家裡又不是沒有。你花這冤枉錢。”
“不冤枉。”溫知穗己經把板車上的糧食袋子一袋一袋地扛下來往糧房搬了，聲音從糧房門口傳過來，“您和我娘成天在家裡忙活。好不容易去一趟鎮上，看見了就買了，您別心疼。”
蘇秀蓮把布料和針線盒小心地收進東廂房的櫃子裡，轉身出來的時候溫知穗己經把最後幾袋糧食搬進了糧房。她從糧房門口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從板車角落拎起兩雙草鞋，走到溫良安和溫茂山面前蹲下來。
“爹，給您和爹買了一雙草鞋。你們天天在山崗上跑，腳上的該換了，試試合不合腳。”
溫良安正蹲在板車旁邊解麻繩結，聽見這話抬起頭來。溫知穗己經把草鞋遞到他面前了——幹稻草編的，編得密實厚道，鞋底足有半寸厚，鞋口處用麻繩收得利利索索的，一看就結實耐穿。溫良安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也沒多說什麼，彎腰把腳上那雙底都磨薄了的舊草鞋脫下來，換上了新的。
新草鞋踩在青磚地上的時候他走了兩步，又跺了跺腳，嘴角浮起一道淺淺的弧度：“鬆緊剛好，底也厚實，舒服。”
另一邊，溫茂山也接過了另一雙草鞋。他在臺階上坐下來，把右腿伸首了緩了緩勁兒，才彎腰換上。新鞋穿上去的時候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右腿落地時微微顛了一下，可整個人站定了之後又跺了跺腳，點了點頭：“好鞋，走路不硌腳。這閨女就是心細。”
溫知穗看著兩個爹穿著新草鞋在院子裡走了幾步，心裡踏實了。她轉身走到板車旁邊，把掛在車轅上的魚取下來拎在手裡，又彎腰把最後一小罐胡麻油抱起來，朝灶房走去：“今晚我來做飯。魚湯燉上，蒸一鍋饅頭，簡單省事。”
灶房裡的光線比院子裡暗一些，柳春嬌己經把灶膛裡的火引燃了，灶臺上的鐵鍋正慢慢加熱，鍋沿泛著一層溫熱的光。溫知穗把魚放在案板上，轉頭朝堂屋那邊喊了一聲：“樵年，來殺魚。”
溫樵年從堂屋出來，在灶房門口的水盆邊蹲下來洗了手，接過溫知穗遞來的菜刀和魚。草魚在他手裡翻了個身，刀刃貼著魚腹輕輕劃了一道，剖開掏淨了內臟，又在流水下衝洗乾淨。他的動作不算多熟練，可利索得很，去鱗、剖腹、去腮，一道一道做下來沒怎麼費工夫。溫知穗站在旁邊看著他把洗淨的魚切成厚塊碼在案板上，又轉身從灶臺邊的竹籃裡拿了幾根蔥和一小塊姜。
“蔥切段，薑切片。”她說著把鐵鍋端上灶臺，往鍋裡倒了一勺胡麻油。油熱起來的時候，淺棕色的油麵在鍋底漾開細密的波紋，她把薑片和蔥段丟進去煸了一下，香味一下子躥起來了，混著胡麻油特有的清潤氣息在灶房裡瀰漫開來。
溫樵年把切好的魚塊端過來，溫知穗接過盤子，沿著鍋邊把魚塊一塊一塊地滑進去。魚塊入鍋的時候“滋啦”一聲響，淺白色的魚肉邊緣迅速泛起一層金黃，魚皮微微卷起來。
她拿著鍋鏟小心地翻了翻面，等兩面都煎到微微發黃了才往鍋裡添水——清水沒過魚塊，她加了兩片姜和幾段蔥，又撒了一小撮鹽進去，蓋上鍋蓋轉小火慢燉。
“讓它燉著，半個時辰就好。”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漬，轉身走到灶臺另一頭，趁這功夫揉麵蒸饅頭。
她彎腰從灶臺底下的麵缸裡舀面。粗麥面一瓢多瓢，蕎麥麵三瓢——她拿竹筒量著，粗麥面和蕎麥麵按三七的比例摻勻了倒在陶盆裡。蕎麥麵顏色深褐，混在淺褐色的粗麥面裡，粉末在盆裡翻攪的時候兩種顏色慢慢融合成一種溫潤的褐。
她往盆裡加了一瓢溫水，手指插進面堆裡開始揉。麵糰在她的掌心裡從鬆散變成緊實，從粗糙變成光滑，揉麵的節奏不緊不慢的，每一次按壓都帶著力道，把麵糰裡的氣泡一點一點地排出去。
蕎麥麵沒有筋性，揉起來比純麥面費力氣，可她揉得耐心，手指插進麵糰裡翻、壓、推，反反覆覆好幾十下，等麵糰終於變得柔韌有彈性了才停下來。
她揪了揪麵糰的軟硬，又拿溼布蓋在上面醒了一小會兒。等麵糰醒好了，她把麵糰搓成長條，拿刀切成一個一個的劑子。
十二個劑子排成一排，大小各有分別——六個稍大些的，捏在手裡沉甸甸的，是她給爹、樵年三個人準備的，幹力氣活的人飯量大，饅頭得實誠些才頂得住；剩下六個稍小一些的，給娘還有她自己，省著些吃，一頓剛好。
她把劑子一個個在手心裡團成圓饅頭，團的時候收口收得緊，在案板上滾了一圈讓底部平整了，整整齊齊地碼在籠屜裡。十二個饅頭在籠屜裡排成三排，間隙均勻，每一個都圓滾滾的，在灶間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淺褐色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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