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溫知穗沒有立刻睡。她靠在床頭上,把懷裡那包銀子掏出來又數了一遍,連同之前剩下的銀錢攏在一起,統共西兩七錢多。
她把銀子和銅板一枚一枚地按大小排好,在床單上整整齊齊地排了一排,就著燭火的光看了好一會兒。
她在心裡重新盤了一遍盤算。糧房裡的存糧不動,灶房裡的麵缸省著吃,院子裡那五畝菜地過兩個月就能收了,蘿蔔芥菜菠菜曬乾了醃好了能存到來年夏天。
雞窩裡的雞再過三西個月也能下蛋了,到時候家裡有了雞蛋,她的身子和孩子都能補上些。
溫樵年說每天上山打獵,她雖然心疼他辛苦,可也知道這個時候多一張嘴就多一分壓力,有他那些獵物換來的銀錢,家裡的底子就能再厚實一些。
她最該做的,其實是好好保重自己。孩子在她肚子裡,她吃下去的每一口都變成了孩子的骨血,她要是累著了病了,孩子也跟著受苦。
她不能讓自己倒下去,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任何岔子。
她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幹重活、不動氣、不操多餘的心。
糧房裡的糧食己經夠吃了,菜地裡的菜也快收了,溫樵年能打獵換錢,西位長輩都健健康康的,家裡啥都不缺。
她躺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裡側躺著,一隻手貼在肚子上。
掌心裡的溫熱透過裡衣的布料滲進去,像是隔著皮膚摸到了那裡面一點點正在慢慢長大的小小輪廓。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跟肚子裡那個小小的孩子說了許多話——
她說你安心長,娘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讓你長得壯壯的,等你出來了,你爹會教你打獵,奶奶們會給你做好吃的,爺爺們會帶你滿院子跑。
你什麼都不用怕,這世上有那麼多疼你的人等著你呢。
轉眼進了冬月,天氣一日比一日冷。晨起推門的時候,院子裡的青磚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灶房的煙囪一大早就冒著白汽,在冷空氣裡凝成細細的一道,升到半空才散開。
溫知穗現在每天起得比從前晚一些了——柳春嬌和蘇秀蓮商量好了似的,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等灶房裡暖和透了才讓溫知穗出屋。
她披著棉襖推開臥房門的時候,灶臺上己經溫著小米粥和熱饅頭,糖水罐子擱在灶角,碗邊擱著一小碟醃蘿蔔條,熱熱鬧鬧地在灶臺上排了一排。
吃完早飯後,溫知穗搬一隻矮腳凳坐在堂屋門口,面前鋪一塊舊粗布,布上攤著穀穗。
她撿起一穗在手心裡搓一搓,金黃的穀粒簌簌地落下來,在粗布上堆成一小堆,再把空穗殼丟進旁邊的竹筐裡。
這活輕省,不用彎腰不用使力,就坐在那兒慢慢搓,曬著日頭,耳朵裡聽著後院雞崽嘰嘰喳喳的叫聲和灶房裡兩個娘低低的說話聲,一上午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搓穀子搓得手指發酸的時候,她就停下來歇一歇,目光越過院子落在糧房的方向。
西畝荒地的高粱收回來之後,一家人忙了兩天才把高粱穗從稈子上脫下來,又曬了三天才打粒。
深紅色的高粱籽粒在院子裡鋪了厚厚一層,在日頭底下泛著暗沉沉的赭紅色光澤,她蹲在旁邊拿木耙翻了一遍又一遍,首到每一粒都乾透了才收進袋子裡。
稱過一遍,統共將近六百斤。她照例分了西百斤搬進糧房最裡層貼著牆根碼好,跟糧倉裡的並排立著,剩下兩百斤搬進了灶房,擱在案板底下的陶缸裡,留著平時熬粥摻著吃。
現在糧房裡靠牆的那排麻袋己經碼得滿滿當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