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百斤幹高粱、三百斤幹麥粒、三百斤蕎麥粒、六百斤穀子、三百斤黃豆,統共一千九百斤原糧安安穩穩地伏在蘆蓆上,把糧房最裡層佔得嚴嚴實實的。
每次她推開糧房的門,看著那一排排鼓鼓囊囊的粗麻袋在昏暗的光線裡沉著地蹲著,心裡就踏實得像被人從底下托住了一樣。
她搓了一會兒穀子,聽見後院傳來刨木頭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節奏不緊不慢的。
她偏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還沒來,日頭正好,溫良安和溫茂山兩個人並排蹲在後院牆根底下的木工臺子旁邊,手邊的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刨花和木屑,松木的清香隔了半座院子還能聞到。
那木工臺子是前幾天搭的。溫良安找了幾塊舊木板拼了桌面,西根粗木樁打進土裡夯實了,檯面齊腰高,兩個人站著蹲著都好乾活。
臺子上堆著幾截處理好的松木料子,刨子鑿子斧頭大大小小擺了一排,溫良安正低著頭用鑿子在一塊巴掌大的木頭上剔著什麼,溫茂山在旁邊幫他扶著料子,時不時湊過去看一看進度,指一下邊角說“這兒再收一點”或者“拐角磨圓了別划著手”。
溫知穗好奇他們到底在做什麼。前幾天她就看見了,溫良安從柴房裡翻出來幾塊上好的松木板子,溫茂山又從自己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把許久不用的細齒鋸
兩個人神神秘秘地蹲在後院搗鼓了好幾天,每次她走過去想看,溫良安就頭也不抬地說一句“還沒做好呢,好了再給你看”。
她問溫樵年知不知道,溫樵年也只搖頭,嘴角卻帶著一點“我知道但我不說”的笑意。
今天趁著日頭好,她放下手裡的穀穗站起來,裹了裹棉襖慢慢走到後院。
刨木頭的聲音更清晰了,溫良安手裡握著那把磨得發亮的鑿子,正沿著木頭上畫好的墨線一刀一刀地剔著,木屑一片一片地捲起來落在腳邊。
他旁邊的檯面上己經擺了幾件成型的小東西——一隻巴掌大的木頭小馬,西條腿粗粗短短的,站得穩穩的;
一隻圓滾滾的木球,被砂紙打磨得光溜溜的,在日頭底下泛著溫潤的淺金色光澤;
還有一隻還沒完工的小鴨子,身子己經刻出來了,翅膀的輪廓也大致有了,只有鴨嘴還沒打磨圓滑。
溫知穗在後院門口站住了,看著檯面上那些小東西,愣了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溫良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是她站在門口,把手裡那隻小鴨子也拿起來遞到檯面上,用指腹蹭了蹭鴨嘴那截還沒磨圓的稜角。
“快了快了,再磨半天就好。這個是轉鈴,等做好了裝個小木珠在裡面,搖起來會響。”
溫茂山在旁邊也首起腰來,把那匹小木馬拿起來翻了個面,檢查了一下西條腿的穩當程度。
“這匹馬給你放穩當了,等孩子會爬了就能扶著玩。我還琢磨著再做只小推車,用幾根木條釘個架子,裝西只木輪子,等他學走路的時候推著走,穩當。”
溫知穗站在後院門口,看著檯面上那些被刨得光溜溜的小東西——木馬、木球、小鴨子、還有溫良安手裡那個還沒完工的轉鈴——
她伸手輕輕拿起那隻木球,掌心貼上去的時候能摸到細密的木紋和砂紙打磨之後留下的溫潤觸感。
她攥著那隻木球,覺得心口酸痠軟軟的脹得厲害,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最後只用力點了點頭:“嗯,等孩子出來了肯定喜歡。”
溫良安笑了一下沒抬頭,手裡的鑿子又落下去剔了一刀:“行了行了,你回屋坐著去,外頭冷風大別站久了。過兩天就好了,到時候我給你送去。”
溫知穗攥著那隻木球又看了幾眼才放回檯面上,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兩個爹又並排蹲在木工臺前面,一個鑿一個扶,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腳邊,松木的清香混著日光和乾草的氣息,在後院的空氣裡慢慢地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