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時候日頭剛過正頂。溫知穗聽見板車的聲音從灶房出來,看見溫樵年和柳春嬌一前一後推著滿滿一車東西進了院子,先快步走過去看了看車板上的東西——
兩袋糧食沉甸甸地壓著車板,油罐、鹽包、蠟燭、燈油、紅棗瓜子,還有一卷疊得整整齊齊的本色棉布和一包針線毛線,最上面是荷葉包著的兩斤五花肉。
她伸手摸了摸那匹棉布,又軟又糯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她抬頭看了柳春嬌一眼:“娘,您給挑的?”
“可不。”柳春嬌把棉布卷從車上搬下來抱在懷裡,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你男人要買好的,不讓我買粗麻布。我挑了一匹本色粗棉布,十八文一尺,軟和得很,做襁褓做衣裳都合適。掌櫃的還送了毛線,到時候我給孩子織件小毛衣。布料先晾一晾再裁,新布收著緊,洗一水就軟了。”
溫知穗接過來摸了摸那捲棉布。本色粗棉布確實是好東西,細密柔韌,貼著臉頰蹭一下一點都不扎人,淺米白色的布面在冬日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她抱著那捲布站在院子裡,心裡暖融融的,像是抱著什麼比銀子還實在的東西。
溫樵年己經在車板旁邊把東西一樣一樣地往下卸了。
糧食袋子搬進灶房,高粱倒進案板底下的陶缸裡和之前剩的混在一起,蕎麥麵倒進麵粉缸里加滿了一缸。
胡麻油罐擱在灶臺角落,鹽包拆開了倒進灶臺上的粗鹽罐裡,蠟燭和燈油收進堂屋的櫃子裡。
紅棗和瓜子他單獨拎出來,紅棗放進灶房碗架頂上的竹籃裡,瓜子則擱在堂屋方桌的抽屜裡——他想的是知穗坐在門口曬太陽的時候,伸手就能摸到。
兩斤五花肉用荷葉包著擱在案板上,蘇秀蓮走過來揭開看了看,肥瘦勻稱,皮色白淨,滿意地點了點頭:“好肉,五花三層,剁餡包餃子最香。”她把肉收進灶臺陰涼的地方用粗布蓋了,等著明天冬至早上再收拾。
溫知穗抱著那捲棉布進了臥房,小心翼翼地在箱子上面攤平了。
她又把掌櫃送的那幾捲毛線也擺出來——米白色的一卷、淺灰色的一卷,還有一小卷淡藍色的,毛線捻得細密均勻,摸上去軟乎乎的。
她用手指捻了捻線頭,想象著它被織成一件小毛衣的樣子,又小又軟,穿在還沒出生的小人兒身上,該多好看。
她把布料和毛線仔細收進箱子裡,蓋好箱蓋,又在箱面上輕輕按了一下才轉身出了臥房。
灶房那邊柳春嬌己經把豬肉重新包好了,蘇秀蓮正在揉麵,準備明天冬至的餃子皮。
溫樵年把空板車推到牆根底下靠好,又蹲在井臺邊洗手,冬月的冷水把他手指凍得通紅,他甩了甩水珠站起來,一轉身就看見溫知穗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半座院子碰了一下。溫樵年走過來,從懷裡摸出剩下的錢袋遞到她手裡。
“還剩九百六十五文,都在裡面了。糧食買了兩百斤,油鹽蠟燭燈油都買了,布也買了,肉也買了,紅棗瓜子也帶了。你看看還有沒有漏的。”
溫知穗接過錢袋掂了掂,裡面的碎銀和銅板碰出細碎的聲響。
她沒有開啟數,首接把錢袋收進懷裡貼著裡衣的口袋放好,抬頭看著他被冷水凍得通紅的指節,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不看了,你買得比我列的還全。瓜子都給我想到了。快進屋暖和暖和,灶膛裡有熱水,去泡泡手。”
溫樵年被她碰了一下手背,耳朵尖又浮起一層薄紅,邁步往灶房走。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著,低低地說了一句:“那匹布你摸著軟和不軟和?給孩子做衣裳用的,我跟娘挑了好久。”
“軟和。”溫知穗也笑了一下,把手攏在袖口裡跟在他後面往灶房走,“娘挑的布肯定好。等過了冬至,我就裁衣裳。”
院子裡那輛板車空空地靠在牆根底下,車板上還殘留著被棉布壓過的一道淺淺的褶痕。
冬月的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座院子曬得溫溫熱熱的,糧房裡的麻袋整整齊齊地蹲著,灶房的麵缸滿了大半,牆角的醃菜罈子排了一溜,南瓜在屋簷底下安安穩穩地碼著,雞在後院咕咕叫著刨食。
冬至到了,年也近了,家裡什麼都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