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天還墨黑墨黑的，灶房裡的燈就亮起來了。
柳春嬌和蘇秀蓮幾乎是同時推開的房門，兩個人裹著棉襖在灶房門口碰了個照面，對視一眼都笑了。
蘇秀蓮彎腰從隔壁抱了一捆乾柴進灶膛，柳春嬌提著木桶去井臺邊打水，井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桶沿磕上去咔的一聲脆響。
水提上來的時候井口冒著細細的白汽，在冬月凌晨的寒氣裡一散就不見了。
灶膛的火引著了。乾柴塞進去的時候噼啪響了兩下，火苗子騰起來舔著鍋底，從灶口透出來的紅光把整間灶房映得暖洋洋的。
柳春嬌把鐵鍋架上灶臺，舀了半鍋清水燒著，又從灶臺角落的陶罐裡抓了一把幹艾草丟進鍋裡——今天是冬至，供桌上的供品得淨潔，煮艾草水來擦供桌和供盤，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規矩。
“秀蓮嫂子，你去堂屋看看，供桌昨天擦過了還得再抹一遍。”柳春嬌拿木勺攪了攪鍋裡的艾草水，水汽帶著草木的清苦香氣在灶房裡瀰漫開來。
蘇秀蓮應了一聲，從碗架上拿了一塊乾淨的舊棉布，蘸了熱艾草水擰乾了，端著木盆往堂屋走。
堂屋裡光線還暗著，方桌己經被挪到了正中間靠北牆的位置。
蘇秀蓮先把方桌上的灰塵擦了，又把桌沿和桌腿都仔仔細細地抹了一遍，然後從櫃子裡翻出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的舊藍布鋪在桌面上，西角抻平了壓好。
柳春嬌端著幾隻粗瓷供盤從灶房進來，供盤在桌面上依次排開——一隻裝著自家醃的芥菜，切得細碎整齊，用油拌過了，在燈光裡泛著青翠的油光；
一隻裝著切好的醃蘿蔔條，紅辣椒麵襯著淡黃色的蘿蔔皮，脆生生的看著就開胃；
中間最大的那隻盤子裡碼著前兩天蒸好的雜糧糕，黃褐色的糕面撒了一層芝麻，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拿幹荷葉墊了底。
供品擺好了，蘇秀蓮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又上前把雜糧糕轉了個方向，讓切面朝外擺得更齊整些。她又回灶房端了一碗新煮的粥水放在供桌最前面，碗沿擱了一雙乾淨的竹筷。
“雞就先不殺了。”柳春嬌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條溼布巾，聲音放低了些，“那些雞剛養起來，身子還沒長足實，開春就要下蛋了，留著生蛋比殺了吃肉划算。再說這些雞是茂山哥一點點喂大的，他也捨不得。”
蘇秀蓮點了點頭：“不殺，供桌上的有菜有糕有粥，也夠誠意了。等明年日子好過了再說。”
天邊透出第一線青白色的時候，一家人都起來了。溫良安和溫茂山從廂房出來的時候衣裳己經穿得齊齊整整的，頭髮也重新束過了，比平日裡利落了幾分。
溫知穗裹著棉襖從臥房出來，把頭髮攏得整整齊齊的，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腳步輕了一些。溫樵年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站定在供桌前面。
供桌擺得端端正正的，藍布鋪面，三隻供盤挨次排開，粥碗擱在最前面，竹筷搭在碗沿上。
沒有牌位，可香爐裡插了三炷細香，是蘇秀蓮上次從鎮上帶回來的，平時捨不得點，冬至才拿了出來。
細香燒起來的時候青煙筆首地升上去，在堂屋的晨光裡散成薄薄的一層，帶著安神靜氣的淡香。
柳春嬌先從灶房裡端了一碟新蒸的雜糧糕供上，又退回來站在眾人身邊，對著供桌的方向併攏了雙手，低低地開口說了一句：
“天地祖先，過往神明，今日冬至，一家人團團圓圓的，沒什麼好東西供奉，都是自家地裡收的糧食和菜蔬。保佑我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來年風調雨順，日子越過越踏實。”
她說完了微微彎了一下腰，後面的人也依次彎了彎腰。溫良安跟著說了一句“敬天敬地敬祖宗”，溫茂山站在旁邊也低了低頭，嘴裡低聲唸叨了幾句什麼，聲音含含糊糊的聽不真切，可神情是認認真真的。
蘇秀蓮也在旁邊合了合手，目光落在供桌的細香上停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
溫樵年和溫知穗站在最後面，兩個人也學著長輩的樣子彎了彎腰，溫樵年彎腰的時候還下意識地伸手虛扶了一下溫知穗的胳膊肘。
三炷香在供桌上燃著，青煙嫋嫋地升上去，混著冬月清晨的清冷空氣和灶房裡飄出來的早飯香氣。
一家人在供桌前站了不大一會兒，細香燒到一半的時候柳春嬌上前把三炷香拿起來拜了拜才重新插回香爐裡，又對著供桌微微點了點頭，才轉身朝灶房走：“行了，香燒完了，該做飯了。今天冬至，吃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