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的熱鬧是慢慢升起來的。面是昨晚上就和好的，粗麥面摻蕎麥麵，加了一小撮鹽揉得筋道，用溼布蓋著放在案板上醒了一夜，今早掀開布的時候麵糰己經變得柔韌又有彈性。
蘇秀蓮把麵糰在案板上揉了揉又搓成長條，拿刀切成一個個小劑子，撒了薄粉防粘，然後伸手抓起一個劑子，掌心一壓一推，圓圓的餃子皮就擀出來了。
她擀皮的速度不快，可每張都圓滾滾的，中間厚邊沿薄，攤在案板上一摞一摞地碼著，像一疊疊小圓月亮。
柳春嬌在灶臺另一邊剁餡。
兩斤五花肉己經被溫樵年剁成了細細的肉糜，柳春嬌把昨天下午就晾好的蘿蔔絲切碎了拌進去，又抓了一把蔥末撒上去，加鹽和花椒粉攪上勁。
肉餡在粗瓷盆裡翻攪的時候發出黏稠的聲響，油潤潤的餡料在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混著蔥花的清香和花椒的微辛，滿灶房都是讓人舌根發酸的味道。
溫知穗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幫著包餃子。
她把擀好的皮攤在左手掌心裡，右手夾一筷子餡擱在皮中央，對摺捏緊了邊，再用拇指和食指順著邊沿一推一收，一隻圓鼓鼓的餃子就包好了，擺在旁邊的箅子上，一排一排地碼著。
她包得雖慢，可每隻都端端正正的，收口的褶子勻勻的，像個元寶似的立在那裡。
溫樵年也坐在桌邊學著包。他笨手笨腳的，第一隻餃子捏得餡漏了出來，被柳春嬌笑著拿過去重新捏好了放回箅子上；
第二隻好了一些，邊雖然捏得厚薄不均可至少沒露餡；到第三隻的時候總算像樣了，雖然比他爹包的差遠了，可他看著自己手裡那只有些歪扭的餃子，嘴角還是彎了一下，把它認真地放進了箅子最邊上。
溫良安和溫茂山也各自在桌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溫良安的手藝比溫樵年好得多，他平日裡做木工手指靈活，包起餃子來又快又齊整；
溫茂山包了十幾個才停下來，靠著椅背歇一歇，看著一桌人熱熱鬧鬧地包餃子。
柳春嬌在灶臺上另起了一口小鍋，舀了半碗高粱米淘洗乾淨了倒進鍋裡，添了水慢慢熬著。
高粱粥咕嘟咕嘟地在鍋裡滾著，米香漸漸漫出來，跟餃子餡的肉香混在一起，灶房裡暖融融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方桌那邊，溫知穗正低頭包著餃子，劉海垂下來遮著半邊臉，手指捏著餃邊一推一收的動作流暢得很，旁邊箅子上的餃子整整齊齊地排了好幾排了。
柳春嬌的目光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停了一下，把高粱粥的火又調小了些，拿木勺輕輕地攪了攪鍋底。
餃子包了滿滿西箅子。扁圓的餃子一隻挨著一隻地碼著，白生生的麵皮透著內裡淺褐色的餡料，在冬日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灶臺上的大鍋水燒開了，滾水翻著白浪，柳春嬌把第一批餃子下進去的時候，鍋鏟貼著鍋底輕輕推了一下防粘，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著，沉下去又浮上來，麵皮漸漸透亮，餡料的油光隔著皮透出來。
溫知穗站起來走到灶臺邊，用竹笊籬撈了幾個餃子出來看——餃子皮鼓脹脹的，在水汽裡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用筷子夾起一隻吹了吹咬了一口，餡料的汁水在舌尖上漫開，蘿蔔絲脆生生的，肉糜油潤潤的，花椒粉的微辛和蔥花的清香混在一起剛剛好，鹹淡也準。“好了，能撈了。”
高粱粥也熬得了。粥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在碗沿上掛著一層溫潤的光。
柳春嬌一碗一碗地盛好，餃子一盤一盤地端上桌，又從罈子裡夾了一碟醃蘿蔔條擱在桌角，脆生生的淡黃蘿蔔條襯著紅亮的辣椒麵，看著就開胃。
冬至的午飯就擺在堂屋的硃紅方桌上。六個人圍坐一圈，每個人面前一碗熱氣騰騰的高粱粥，粥面上浮著一層溫潤的米油，粥碗旁邊擱著一碟白胖的餃子，桌中間擺著一大盤剛出鍋的餃子，旁邊還有一碟醃蘿蔔條和一碟醃芥菜。
蘇秀蓮又從灶房端了一碗餃子湯出來放在桌中間，熱氣氤氳地升著，在冬日的日光裡散成薄薄的暖霧。
溫良安先動了筷子。他夾了一隻餃子蘸了蘸醋碟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可嘴角的弧度清清楚楚的。
溫茂山也夾了一隻，咬了一口之後慢慢嚼著，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說了一句：“這餡調得好，蘿蔔脆，肉也香，鹽擱得剛剛好。”
溫樵年坐在溫知穗旁邊，夾了一隻餃子放進她碗裡：“你先吃，趁熱。”溫知穗低頭咬了一口，餡料的汁水在舌尖上化開，溫溫熱熱的，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
她又喝了一口高粱粥，米油滑潤綿稠，粥米的香氣混著餃子餡的油香，在嘴裡慢慢地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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