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除夕。
天還沒亮透溫知穗就醒了。窗紙外頭透進來一層青灰色的晨光，灶房裡己經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和低低的說話聲。
她披衣坐起來，身邊的被窩己經空了，溫樵年不知什麼時候就起來了。她穿好衣裳推開臥房門的時候，晨光正從東邊漫上來，把院子裡的青磚地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
堂屋裡己經忙開了。溫良安和溫茂山把溫知穗結婚時用剩下的紅紙找了出來，裁成幾幅條幅，一個人研墨一個人鋪紙。
溫良安握著毛筆蘸了墨，在裁好的紅紙上寫對聯——筆跡不算是頂好的，但粗粗壯壯的，橫平豎首，看著就喜氣洋洋的。
上聯“一室平安增百福”，下聯“闔家歡樂納千祥”，橫批“喜氣盈門”。溫茂山在旁邊扶著紙角等墨跡晾乾，又用米漿調了糊糊準備貼對聯。
溫樵年端著那碗米漿糊糊，拎著對聯和福字出了堂屋。
他把去年貼的舊紅紙揭下來，拿溼布把門框上的灰塵擦乾淨了，才蘸了米漿把新的對聯貼上去。
上聯貼右邊門框，下聯貼左邊門框，橫批貼在門楣正中央，大紅紙在冬月的晨光裡亮堂堂的，墨跡飽滿端方，整個門面一下子鮮亮起來。
他又把方方正正的福字倒著貼在堂屋正門的正中央——福到福到，倒著貼才是福到了。
貼完對聯和福字，供桌又重新擺上了。柳春嬌從灶房端出來供品，跟冬至時差不多，可花樣更多了些——除了醃芥菜、醃蘿蔔和雜糧糕，還多了一碟新炒的高粱、兩隻白生生的饅頭和一小碗自家醃的鹹肉。
供桌前面擺了香爐，柳春嬌點了一炷香插好，對著供桌彎了彎腰，低聲說了幾句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的話。一家人跟在後面也依次拜了拜，連溫知穗也合了合手，在心裡默默跟祖宗說了句吉祥話——保佑孩子平安出生，健健康康的。
祭祖的香在供桌上燃著，青煙嫋嫋地升上去，混著除夕清晨清冷乾燥的空氣，在堂屋裡淺淺地散著。
溫知穗在供桌前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灶房走，灶房裡的熱鬧比堂屋裡更盛——兩口大灶都燒上了，一口燉著蘿蔔鹹肉湯，奶白色的湯汁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蘿蔔塊燉得酥爛了，鹹肉的油花在湯麵上浮了一層薄薄的金黃；
另一口鍋裡煮著風乾雞，深褐色的雞塊在沸水裡打著轉，混著幹豆角和幾片老薑，濃郁的葷香從鍋蓋縫裡絲絲縷縷地冒出來，把整間灶房燻得暖融融的。
蘇秀蓮在案板上切著幾樣菜——芥菜用香油拌了，菠菜團解凍切碎了，混了一小撮鹽和蒜末，青翠翠的鮮亮。柳春嬌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苗子把她的臉映得紅亮亮的。
溫知穗走過去挨著她在灶膛前蹲下，伸手幫她遞了一根柴火。柳春嬌接過去塞進灶膛裡，偏頭看了女兒一眼，目光在她裹著棉襖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彎了一下：“今天晚上吃好的。你多吃些，你跟孩子都要補。”
堂屋裡傳來溫良安和溫茂山說話的聲音，低低的，伴著碗碟擺上桌面的細碎碰撞聲。
後院的雞咕咕地叫著，溫樵年蹲在院子裡劈最後幾塊碎柴，斧頭落下去的悶響一聲接一聲的，在除夕的晨光裡篤實而安穩。
灶膛裡的火苗子在鍋底舔著，窗外冬月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爬高了，把滿院子貼好的紅對聯和福字映得亮堂堂的，熱熱鬧鬧地等著天黑。
除夕的日頭落得比往常慢一些，像是特地給那些最後的熱鬧騰出了空閒。
灶房裡的熱氣己經把窗紙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蘇秀蓮拿乾布擦了一回，過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又蒙上了。
鍋裡的風乾雞己經燉了兩個多時辰，肉酥爛到了骨子裡，筷子尖輕輕一戳就骨肉分離，濃郁的葷香在灶房裡沉甸甸地墜著，挪不開腳。
另一口鍋裡燉的蘿蔔鹹肉湯也入了味了，奶白色的湯汁在鍋沿上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蘿蔔塊被鹹肉的油潤浸透了，邊緣泛著一層半透明的油光，看著就讓人覺得喉嚨底下一暖。
柳春嬌蹲在灶膛前添了最後一把柴火，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了溫知穗一眼。
溫知穗正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擇一把蔥，蔥是入冬前埋在院子角落土裡保著鮮的，挖出來的時候蔥白還嫩生生的，一掐就出水。
她低著頭把那幾根蔥的枯葉和黃尖擇得乾乾淨淨的，拿清水涮了涮擱在案板上備用。
柳春嬌走過來彎腰看了看她那把蔥，又看了看她裹在棉襖底下己經能看出弧度的肚子，伸手把灶臺上一碗溫著的紅糖水端過來塞進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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