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端著菜從灶房出來的時候,看見溫樵年站在堂屋門口正往門框上貼最後一張紅紙福字,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靛藍色的衣料勾出一道暖融融的亮邊。
她在他身後站住,看著他舉起手把福字按在門框正中,掌心拍了兩下,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才轉身。
一轉身就看見她站在後面,懷裡還端著一碟熱騰騰的雜糧糕,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又往下滑了半寸,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那裡停了一下。
“我來端。”他伸手接過那碟雜糧糕轉身擱在方桌上,又回來替她掀開了堂屋的棉門簾,側著身讓出路來,“外面冷,快進去。”
年夜飯一盤一盤地端上了桌。燉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風乾雞用一隻大粗瓷盆盛著端了上來,盆沿上還冒著細細的白汽,深褐色的肉塊浸在油亮亮的湯汁裡,混著幹豆角和幾片老薑,濃香撲鼻。
蘿蔔鹹肉湯也盛了一大碗上來,奶白的湯麵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油花,蘿蔔塊酥爛得快要化在湯裡了。
旁邊還有一碟香油拌的醃芥菜、一盤蒜末拌的菠菜團、一碟切成薄片的臘肉,那是蘇秀蓮前幾天用花椒鹽醃的,蒸熟之後切片碼在碟子裡,肥肉透明瘦肉深紅,在日光裡泛著油潤潤的光。
雜糧糕和白麵饅頭各裝了一盤,饅頭蒸得又暄又軟,一按一個坑,鬆手就彈回來。最中間的盤子裡是溫樵年特意獵來的一隻山雞,整隻燉了,皮色金黃,肉香濃郁,雞腿的皮上凝著一層亮晶晶的油光。
六個人圍著硃紅方桌坐了下來,條凳上墊了舊棉墊子,坐著不涼。柳春嬌和蘇秀蓮最後從灶房出來解了圍裙落座,一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湯放在桌角。
外頭的天色己經暗下來了,暮色從藍灰一層一層地沉成深藍,院子裡的積雪還沒化,在門縫透出去的光裡泛著幽幽的冷白。
堂屋裡燭火通明,兩支新買的紅蠟燭在方桌兩角燃著,燭火映著滿桌的菜和一張張被熱氣燻得泛紅的臉,暖融融的,連牆角那根被凍了一整個臘月的幹辣椒都像是被這氣氛焐得垂下了頭。
溫良安端起面前的粗瓷碗,碗裡是溫知穗提前備好的熱米酒,蕎麥和紅曲釀的,入冬前封的壇,除夕才啟封。
他舉起來的時候米酒在碗沿上輕輕晃了一下,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一桌人都安靜下來聽著:
“今天是除夕。今年咱們家過得好,房子蓋起來了,糧食收回來了,菜也囤足了,人也都好好的。”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從溫茂山和蘇秀蓮臉上掃過去,又落在溫知穗身上,在女兒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明年會更好。咱們一家人齊心,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他舉了一下碗,低頭喝了一大口。溫茂山跟著也把碗端起來碰了一下桌沿,開口說了一句:“良安說得對。這一年咱們家添了新房子,添了六隻雞,添了滿院子的菜,還添了一個沒出生的小傢伙。”
他說著也朝溫知穗的方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上顯得格外暖,“明年還有更多盼頭。我腿腳雖然不中用了,可手還中用。開春我再編幾個新雞籠,等母雞下了蛋,咱們家就有蛋吃了。”
他說完也喝了一口米酒,酒水辣絲絲地從喉嚨滑下去,他咂了咂嘴,又夾了一塊雞腿肉放進蘇秀蓮碗裡。
柳春嬌端起碗沒有急著喝,她低頭看著碗裡微黃的酒面,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湧上來的酸澀眨回去了,才抬起頭來笑了笑:
“我沒什麼大本事,就會做做飯洗洗衣裳帶帶孩子。可只要一家人好好的,我天天做飯也樂意。明年這時候,穗兒的孩子就該抱在懷裡了。”
她的聲音說到最後微微有點發顫,可那個笑意穩穩地掛在嘴角上。蘇秀蓮在旁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也端起了碗:“今年是我過得最踏實的一個年。咱們兩家合成一家,比什麼都好。日子越過越紅火。”
溫樵年坐在溫知穗旁邊,他沒有端碗也沒有說話,只是偏頭看了她一眼。燭火在他們之間跳著暖融融的光,溫知穗也偏過頭來看他,兩個人在桌沿上對了一下目光。
溫樵年伸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了一下她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又鬆開了,然後端起面前的米酒碗仰頭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和碗沿上殘留的米酒一樣亮堂堂的。
溫知穗也端起了碗。碗裡是溫過的紅糖水,紅褐色的水面映著跳動的燭火,她低頭喝了一小口,甜意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她開口了:
“今年春天的時候我做了那個夢,那時候心裡怕得很。後來一件一件地做下來了,蓋房子、屯糧食、種菜、存柴,每一樁都做成的時候,我心裡就不怕了。
現在糧房裡有糧,院子裡有柴,灶房裡有菜,地裡的冬小麥也種下去了。明年不管天氣怎麼樣,咱們家有東西就扛得住。
新的一年,我希望咱們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起眼來笑了一下,“希望孩子健健康康地出生。”
“會的。”溫良安說了一句,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兩個字按實了,“都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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